冷眼旁觀王建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連日陰雨一掃而空。洪川霖立在柳溪村河堤之上，褲腳還不斷往下淌著泥水，膠鞋灌滿泥漿，每抬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。，確認堤岸無半點滲水隱患，見河水平穩回落，泄洪清淤工作盡數收尾，這才松了口氣。抬手摸向兜里的不銹鋼保溫杯，抿上一口早已涼透的濃茶，苦澀滋味直竄喉嚨，忍不住微微蹙眉。：“洪鎮長，快趁熱喝點暖暖身子。”：“你們留著吃，我得趕回鎮里核對值班臺賬?！?，司機滿眼心疼勸道：“鎮長，您整整一宿沒合眼，先回宿舍瞇一會兒吧。正事沒理清，睡不著。” 洪川霖目光沉穩，“先去防汛辦。”，朝陽爬滿屋檐，整座大院靜悄悄的毫無朝氣。洪川霖下車時雙腿早已僵硬，活動片刻才緩步踏上臺階。，昨夜那本值班登記冊依舊擺在桌面，王建軍的簽名赫然補寫在冊，落筆力道極重，一看便是事后倉促補上。，提筆寥寥記下：王建軍昨夜防汛全程未在崗，今早八點零七分補簽值班記錄；公務專車停放自家樓下，徹夜未曾歸庫。，徑直走向黨政辦公室。，年輕干事李志遠正伏案整理文件，電腦屏幕一分為二，左側是汛期干部出勤統計表，右側赫然是各部門應急在崗時長柱狀圖，數據一目了然?！靶±睿栉也橄律显路姥磁虐啾??！?洪川霖輕聲開口。，又快速調出電子版：“紙質電子檔全都齊全，鎮長您慢慢看。順帶調出近三月緊急會議簽到記錄?！?，各類簽到記錄盡數彈出。洪川霖一目十行快速瀏覽，赫然發現王建軍七次防汛緊急調度會議，足足五次缺席，所有缺席理由清一色標注 “因公外出”，卻無半分具體事由佐證。
“平日里，是否常有代簽簽到的情況？” 洪川霖低聲詢問。
李志遠遲疑片刻，壓低聲音如實說道：“確實有過，上次防洪應急演練，我比對過筆跡，王副鎮長的簽字明顯不對勁，多半是他司機代為簽字糊弄了事?！?br>洪川霖不動聲色微微頷首，將此事默默記在心底。
回到單人辦公室，他把搜集到的所有情況逐條謄寫進專屬私密記事本，本子無任何落款，僅角落刻著一個簡約 “青” 字，專供自己私下記錄實情，絕不流入公務檔案。
上午九點半，鎮工作例會準時召開。
八名班子成員圍坐長桌，洪川霖居中主持，王建軍坐在斜側方位，一身西裝打理得一絲不茍，頭發梳得油光锃亮，手中捧著瓷杯慢悠悠品茶，一派悠然閑適。
會議依次推進，防疫組匯報災后消殺工作，***門清點救災物資發放進度，交通組如實上報道路塌方搶修實況。
輪到王建軍發言，他清了清嗓子，慢條斯理開口：“我分管的工業板塊一切安穩，轄區內企業全都停工避險，等天氣徹底穩定便可全面復工復產?！?br>話音一轉，他抬眼看向洪川霖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提點：“不過我多說一句公道話，洪鎮長做事實在太過親力親為了。昨夜親自下河搬石固堤，今日又連日奔波下鄉**，咱們班子各司其職本就有明確分工，您這般事事親為，反倒讓底下干部束手束腳，一不小心還容易越權行事?！?br>此話一出，會議室瞬間陷入寂靜。眾人要么低頭翻看會議材料，要么端杯佯裝喝茶，無人敢接話搭腔。
洪川霖放下手中鋼筆，神色淡然看向對方：“王副鎮長說得沒錯，平日里工作的確講究各司其職。但汛情滔天非同尋常，危難面前，青溪鎮上下沒有無關崗位，全鎮所有人皆是防汛主力軍，百姓安危面前，從來不分分管領域?！?br>王建軍面露不以為然，輕笑一聲：“道理人人都懂，可哪有鎮長親自下場做苦力的道理？傳出去外人還以為咱們青溪鎮干部無人可用，淪為旁人笑柄。”
“我從不是下場做苦力。” 洪川霖語氣平緩卻字字鏗鏘，“我身為一鎮之長，守一方百姓平安本就是分內職責。我倒想問問，昨夜險情最危急之時，王副鎮長身在何處？”
王建軍應答得滴水不漏，毫無慌亂：“我徹夜駐守鎮值班室隨時待命，險情出現第一時間奔赴一線，全程拍照留存工作痕跡，早已向上級遞交完整書面工作匯報?！?br>“原來如此，屬實辛苦。” 洪川霖淡淡應聲，不戳破謊言，只淡淡提點，“往后若是能少留些影像資料，多沉下身子實干出力，那就再好不過了?！?br>說罷不再理會神色僵硬的王建軍，轉頭面向全場干部統籌安排后續工作：“接下來三日核心工作分為兩項，災后防疫與村鎮重建。衛生院安排醫護人員每日兩次入戶走訪測溫，出現發熱癥狀第一時間隔離上報；***門優先統計獨居老人、低保困難群眾名單，足額發放救災物資，名單今日傍晚務必全部上交；***門加急搶修損毀道路，三日之內必須保障主干道通行小型應急車輛。”
臨近會議尾聲，洪川霖當眾宣布新規：“自今日起，全鎮所有緊急工作會議，統一啟用人臉識別簽到**，由黨政辦盡快調試完畢，明日正式投入使用，杜絕一切代簽糊弄亂象。”
會議散場，眾人紛紛起身離場，洪川霖開口叫住準備溜走的王建軍：“老王，你暫且留步?！?br>二人并肩站在走廊窗邊，暖陽透過玻璃窗灑落地面，映出整齊的方格光影。
“多謝王副鎮長好心關心我的身體?！?洪川霖語氣隨和自然，“但我既然來到青溪鎮任職，就必定踏踏實實做事，絕不敷衍度日。防汛救災是全鎮共同重任，沒有任何人能夠置身事外，你說對吧？”
王建軍臉上擠出幾分敷衍笑意：“那是自然，全鎮上下同心協力理所應當?！?br>“往后還望王副鎮長多深入基層一線走動走動，百姓心里認實干之人，遠比紙面功夫管用?！?洪川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完徑直轉身離去，沒給對方半句辯解的機會。
正午十一點半，洪川霖返回辦公室，將上午搜集整理的所有信息再度梳理匯總，在王建軍的名字下方重重畫下一道橫線，一旁批注清晰明了：作風散漫常年缺勤，遇事推諉不愿協作，言語刻意挑釁同僚，做事重形式輕實干。
收好私密記事本，抬手看了眼時間，距離正午十二點僅剩十分鐘。他拿起隨身保溫杯，起身前往機關食堂就餐。
途經黨政辦公室，瞥見李志遠依舊伏案忙碌，電腦屏幕上的在崗時長圖表對比格外鮮明，實干在崗一欄滿是記錄，而王建軍名下幾乎一片空白。
二人目光短暫交匯，彼此心照不宣，輕輕點頭示意。
食堂設于辦公樓后方平房之內，門口早已排起打飯長隊，飯菜香氣撲面而來，奔波一日的饑餓感瞬間席卷全身。
洪川霖打好飯菜尋空位落座，剛拿起碗筷準備就餐，身后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驟然響起。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親自下河搶險的大功臣洪鎮長嗎？可算舍得從泥地里抽身來吃飯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