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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歸來,還是原來那條賤命

重生歸來,還是原來那條賤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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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都市小說《重生歸來,還是原來那條賤命》,講述主角桂香李滿倉的愛恨糾葛,作者“枯靖”傾心編著中,本站純凈無廣告,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還是賤命一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喘不上氣。,冰涼涼地貼在皮肉上。,愣了好一會兒。?怎么還活著?他愣愣地打量著四周,突然他全想起來了。,家破人亡,孑然一身。,沒人修,沒人管。,躺在冰冷的空炕上,連個遞碗水的人都沒有。,一卷,扔到后山亂葬崗。孤魂野鬼,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。,婆娘也因為沒錢治病死了。,把臉埋進手掌里。。。,你讓我死了就死...

苦命的孩子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陳**就醒了。,是自己醒的。前世他沒這個賤毛病,前世他逆來順受,他窩囊,他能倒頭就睡,天不亮不醒。現在他心里頭有事,有事就睡不著,天不亮就醒,醒了就躺著,躺著想事,想今天要干啥,明天要干啥,這個月要干啥,今年要干啥。想著想著,天就亮了。。她昨晚咳了好一陣子,咳得厲害的時候整個人蜷起來,像一只煮熟的蝦。陳**給她倒了一碗熱水,她喝了,好了一些,慢慢睡過去了。現在她呼吸均勻,但偶爾還會咳一聲,悶悶的,像是怕吵醒孩子,硬憋著。,把被子掀開一角,腳伸下去找鞋。鞋在地上,冰涼涼的,他把腳塞進去,站起來。。他摸黑走到灶房,把鍋蓋掀開,鍋里頭空空蕩蕩的,連鍋巴都沒有。昨天把最后一把玉米面都煮了,今天早上連糊糊都沒得喝。他把鍋蓋蓋上,走到院子里。,很淡很淡的灰白色,像是誰在天上抹了一筆。空氣是涼的,帶著露水的濕氣,還有泥土的味道。他站在院子里頭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。。,能干點啥就干點啥。大妮能抱草,大壯能割草,三妮能撿石頭,四小子能送水,五妮能遞工具,六小子能跑腿,七妮能在地頭上看著更小的弟弟妹妹。就連最小的那個,也能在地頭上坐著玩泥巴。,一家人就能干完。,干一天就少一天。。,他上輩子到死都沒想明白。,站在灶房門口,一只手撐著門框,另一只手扶著腰。她挺著大肚子,站在那里,像一尊歪歪扭扭的泥菩薩。“**,今天咋安排?”
“能干活的都下地。你在家帶著最小的,行不?”
“俺也能下地。”桂香說,“俺坐著拔草,不彎腰,不礙事。”
陳**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臉腫著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,腳腫得穿不上鞋,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。她想下地干活,不是因為她能干動,是因為她知道家里缺人手。
“你在家。”陳**說,“地里不缺你一個。”
桂香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一直就是逆來順受,跟前世的**一個熊脾氣。
孩子們陸陸續續地醒了。大妮第一個起來,她穿衣裳快,從炕上爬下來到站在灶房里,不到一袋煙的工夫。她蹲在灶臺前頭,點著火,往鍋里添水。水開了,她往里頭撒了一把野菜,又把昨天剩的那點蘑菇湯倒進去,攪了攪,煮了一鍋菜糊糊。
說是糊糊,其實就是熱水里漂著幾片菜葉子。但孩子們聞見味兒,一個個都爬起來了。
大壯穿衣裳的時候把扣子系錯了,一個上一個下,三妮幫他重新系了。四小子光著腳站在地上揉眼睛,五妮從炕上跳下來,差點踩到六小子的手。六小子哇地一聲哭了,七妮被他吵醒了也跟著哭,最小的那個還在睡,沒醒。
九個孩子,在灶房里頭擠成一團,鬧哄哄的,像一鍋煮開的粥。
陳**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,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上輩子他覺得這些孩子是累贅,是拖累,是壓在他身上的石頭。他一個人掙工分,十幾張嘴吃飯,怎么算都不夠。他恨過,怨過,罵過,哭過,可到頭來,該餓的還是餓,該病的還是病,該走的還是走。
這輩子不一樣了。
這輩子他有地了。
十五畝,都是他自己的。
他想怎么種就怎么種,想種啥就種啥。不用再看誰的臉色,不用再聽誰的話。他一個人干不完,就帶著全家一起干。大人干大人的活,小孩干小孩的活,干一點兒就少一點兒,干一天就少一天。
大妮把菜糊糊盛出來了,一人一碗,稀稀的,能照見人影。最小的幾個不會自己喝,大妮一勺一勺地喂。陳**端起碗,幾口就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站起來。
“吃完飯,都到院子里來。”
孩子們愣了一下。以前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。以前他吃完飯就走了,扛著鋤頭一個人下地,誰都不帶。孩子們不知道他要去哪,也不問,問了也不說。
今天他說了。
“大妮、大壯、三妮、四小子、五妮、六小子,都去。小的太小,跟著**在家。”
“爹,俺也能干活。”七妮從板凳上跳下來,仰著臉看他。她才幾歲大,說話還不太利索,但聲音很響。
“你到了地頭別亂跑,幫著撿石頭。”
“俺能撿石頭!”七妮高興了,在原地蹦了兩下。
六小子也站起來,“爹,俺也能撿石頭!”
“行。都去。”
孩子們呼嚕呼嚕地把碗里的菜糊糊喝完了,碗一放,跑到院子里等著。大妮把碗收了洗了,又把鍋刷了,最后一個出來。
陳**站在院子里,看著這一排孩子。大妮站在最前頭,個頭最高,頭發用一根黑布條扎得緊緊的,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完全消,青**的,像一塊淤青。大壯站在她旁邊,比大妮矮一點兒,但壯實,肩膀寬寬的,像個小牛犢。三妮和四小子站在中間,三妮拉著四小子的手,四小子手里還攥著一個破碗,不知道從哪撿的。五妮站在四小子旁邊,六小子站在她后頭,七妮最小,站在最后頭,踮著腳尖往前看。
“今天下東大洼。”陳**說,“大妮和大壯跟著我割草。三妮、四小子、五妮、六小子、七妮,你們幾個把割下來的草抱到地頭上,垛起來。地里有石頭,看見了撿出來,扔到地邊上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應著。
“到了地頭別亂跑,別玩,別打架。活干完了就回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陳**從墻根底下拿起兩把鋤頭,一把大的給他自己,一把小的給大壯。大妮拎著鐮刀,三妮提著水罐,四小子扛著一根扁擔,五妮和六小子一人挎著一個籃子,七妮手里什么也沒拿,但她自己找了一根小樹枝當工具。
桂香把最小的孩子抱到灶房里頭,給他一塊紅薯干——家里最后一塊了,讓他啃著玩兒。然后她走到灶房門口,看著這一院子的人。
“你們下地,俺在家把雞窩再壘壘。”
“你別亂動。”陳**說,“挺著個大肚子,別摔著。”
“摔不了。俺又不是頭一回懷。”
陳**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。他轉過身,扛著鋤頭走出院子。
孩子們跟在他后頭,一串人,從大到小,一個接一個地出了院門。桂香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進去。
村口的大槐樹下頭,老孫頭又蹲在那里抽煙。他看見陳**帶著一串孩子走過來,眼睛瞪得老大,煙袋差點從嘴里掉下來。
“**,你這是……”
“下地。”
“全都去?”
“全都去。”
老孫頭看著那一串孩子,最小的七妮手里拿著一根小樹枝,走起路來一蹦一蹦的,像一只小螞蚱。他把煙袋從嘴里抽出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**,你變了。”他說。
陳**沒接話,扛著鋤頭走過去了。孩子們跟著他,一串人,從大到小,安安靜靜地走過去了。只有腳步聲嗒嗒嗒的,踩在土路上,揚起一小片塵土。
老孫頭蹲在槐樹底下,看著那串人的背影,把煙袋重新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又吐出來。煙霧在晨風里散了,散得很快,像沒存在過一樣。
東大洼到了。
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這片荒地上。**人還高,密密麻麻的,風吹過來,草葉子嘩啦啦地響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露水還沒干,草葉子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,太陽一照,閃閃發亮。
孩子們站在地頭上,看著這一**荒草,全都愣住了。七妮手里的小樹枝掉在了地上,她都沒反應過來。
“爹,這地……全是咱家的?”大壯問。
“全是咱家的。”
“這么大?”大妮的聲音有點發抖。她不是害怕,她是沒想到。她爹簽協議那天她也在場,知道東大洼有十五畝。但“十五畝”三個字,跟眼前這一**荒地比起來,根本不是一個東西。十五畝,一眼望不到頭,**人還高,風吹過來,像一片海。她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地。
陳**把鋤頭放下,把褂子脫了,光著膀子。早晨的風吹在他身上,涼颼颼的,他打了個哆嗦,但沒把褂子穿回去。
“大妮、大壯,跟我割草。剩下的,把割下來的草抱到地頭上垛起來。看見石頭撿出來,扔到地邊上去。”
大妮蹲下來,把草攏成一堆,抱起來,抱到地頭上去。**她還高,她抱在懷里,看不見前面的路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,腳底下是坑坑洼洼的地面,石頭瓦塊到處都是,硌得腳底板生疼。她走到地頭,把草放下,再走回來。一趟又一趟,來來回回的。
三妮和四小子也跟著抱草。三妮瘦得像根麻稈,抱著草,整個人都埋進去了,只露出一個腦袋。四小子比她壯實一點,一次能抱兩捆,但他抱法不對,橫著抱,草擋住了眼睛,走兩步就歪一下,走兩步就歪一下。五妮和六小子一人抱一小捆,跟在他們后頭,像兩只搬糧食的螞蟻。七妮蹲在地上撿石頭,撿起來,站起來,跑到地邊上扔了,再跑回來撿。她跑得最快,來來回回的,像一只撒了歡的小狗,一刻都不停。
大壯在地里頭割草。他割得快,一鐮刀下去,一把草就倒了。他把倒下的草攏在一起,扔給后頭的人。他的手上已經起了血泡,但他不吭聲,換了換握鐮刀的手勢,繼續割。
陳**在前頭割,割得比大壯還快。他不用鐮刀,用手拔。蹲下來,一只手攥住一把草,用勁一拔,草根就出來了,帶出一大坨泥。他也不抖泥,就那么扔在一邊。那些草根粗的,有小拇指那么粗,扎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,***要費很大的勁。他拔一棵,站起來,喘口氣,再蹲下去拔下一棵。額頭上、臉上、脖子上、胸口上、胳膊上全是汗水,亮晶晶的,在晨光下閃著光。
農村三四月間,太陽已經毒了。早上還涼颼颼的,一到九十點鐘,太陽就曬得人頭皮發麻。曬在背上,**辣的,像有人在背上放了一把火。陳**光著膀子,后背曬得又黑又紅,有一處已經起了皮,一片一片的,像蛇蛻皮一樣。
大妮抱草的時候從她爹身邊走過,看見他背上的皮,眼眶一紅,停下來了。
“爹,您把褂子穿上吧,曬得厲害。”
“穿了汗濕了,貼在身上不好受。”
他從地里頭拔出一棵草,扔到一邊。
“你去忙你的,別管我。”
大妮低著頭,繼續抱草。草葉子濕濕的,蹭在臉上,涼絲絲的,跟她爹背上的**辣形成了對比。她吸了吸鼻子,沒哭出來。她不能哭,哭了讓她爹看見,她爹心里頭更不好受。
三妮抱草的時候崴了一下腳,坐在地上了。四小子跑過去把她扶起來。
“疼不疼?”四小子問。
“不疼。”三妮活動了一下腳踝,站起來,繼續抱草。她的腳踝腫了一點,但她沒告訴別人。她知道,說了也沒用。家里沒有藥,說了只會讓大人擔心。她忍著疼,一趟一趟地抱草,只是走路的時候有點瘸,一拐一拐的。
五妮看見了,但沒有說。她跑過去,把三妮手里的草接過去,抱在自己懷里。三妮愣了一下,想說什么,五妮已經跑遠了。
六小子不會抱草,他把草在地上拖著走,拖了一路,草葉子掉了一路。七妮跟在他后頭,把他掉的草撿起來,抱在自己懷里。七妮懷里那捆草越抱越大,最后比她的腦袋還大,她抱著草走路東倒西歪的,像個不倒翁。
大壯割草割到一半,手上的血泡破了。血水粘在鐮刀把上,滑溜溜的,握不住。他把鐮刀換到左手,繼續割。他左手不會用鐮刀,割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鋸木頭。但他不放棄,一下一下地鋸,鋸了半個上午,左手也磨出了血泡。
陳**走過來,把他的鐮刀拿過去。
“你歇會兒,去抱草。”
“俺不疼。”大壯把手背到身后去,不讓**看。“爹,咱一把火燒了算了!”
“不行,草留著燒火做飯,冬天還能鋪床。”
陳**說完話,把他的鐮刀拿走了,把自己的鋤頭遞給他。鋤頭把子是圓的,不磨手。
大壯接過鋤頭,低著頭,把割下來的草攏到一邊去。他攏草的時候,手上的血泡又破了,血滴在草上,一滴一滴的,紅紅的小點點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手,繼續干活。
太陽快到頭頂的時候,地頭上已經垛了三堆草。每一堆都比人還高。七妮蹲在三堆草中間,像一只小螞蟻蹲在三座大山中間。她數了數割出來的地——不多,大概有一分多。十五畝地,一分多,連個零頭都不到。一家人干了一上午,才割了一分多地的草。
陳**站在割出來的那一小塊地上,光著腳,踩在剛剛露出來的泥土上。泥土是濕的,踩上去軟軟的,陷下去,淹過腳背。他蹲下來,用手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。土在指縫間擠出來,黑褐色的,帶著草根的腥氣。他把土湊到鼻子前頭聞了聞,有股子生味兒,像是從來沒被人碰過的地,頭一回被人翻開。
他沒有嘆氣。
以前他會嘆氣。以前他種地的時候,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地,心里頭先就怯了。一嘆氣,勁兒就泄了;勁兒一泄,活就干不動了;活干不動了,日子就過不好了。這是他那一輩子的節奏。
現在他不嘆氣了。
不是因為他有勁兒了,是因為他知道,嘆氣沒用。十五畝地,一塊一塊地割,一天一天地割,總能割完。割不完也得割,不割就是死。他死過了,不怕死,但他不能讓這些孩子跟著他一起死。
“收工了,回家吃飯。”當晌的時候,陳**把手里的草扔到地頭上,對孩子們說。
大妮問:“爹,下午還來嗎?”
“來。”
大壯把鐮刀別在腰上,把褂子從地上撿起來,抖了抖土,穿上。褂子上頭全是草葉子和泥土,還有幾只螞蟻在上面爬,他也沒拍,就那么穿上了。
四小子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,臉上、手上、胳膊上全是被草葉子割出來的小口子。不深,淺淺的,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,但多,密密麻麻的,遠看像是起了一層紅疹子。三妮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,她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,但她沒說疼。
五妮的籃子里裝滿了石頭,大大小小的,圓的扁的,黑的白的。她提了一下,提不動,大壯幫她把籃子提到地邊上倒了。
六小子在草垛旁邊睡著了,蜷著身子,手里還攥著一把草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,只知道坐下來歇一會兒,眼睛一閉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七妮蹲在他旁邊,用一根草葉子戳他的鼻子,他也沒醒。
陳**走過去,把六小子抱起來。六小子在他懷里醒了,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,又閉上了眼睛。
“走,回家。”
一家人排成一溜,往家走。陳**抱著六小子走在前頭,大壯扛著鋤頭跟在后頭,大妮拎著鐮刀,三妮提著水罐,四小子扛著扁擔,五妮挎著空籃子,七妮手里拿著她那根小樹枝,一蹦一蹦地走在最后頭。
太陽掛在頭頂上,曬得人發昏。土路上揚起塵土,嗆得人嗓子發干。孩子們又餓又渴又累,誰也不說話,只聽見腳步聲嗒嗒嗒的,踩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。
走到村口,遠遠地就看見桂香挺著大肚子站在棗樹底下,往這邊張望。她手里提著一個瓦罐,瓦罐用布包著,大概是怕涼了。她身后跟著最小的孩子,孩子坐在棗樹底下的石頭上,手里拿著一根樹棍在地上劃拉。
陳**加快了腳步走過去。
“你咋來了?挺著個大肚子,不好好在屋里待著。”他說。
“給你們送飯。”桂香把瓦罐遞給他,“家里煮的糊糊,趁熱喝。”
陳**接過瓦罐,沉甸甸的,里頭裝的滿滿當當。他看了看桂香的肚子——肚子大得嚇人,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,肚皮上青筋都看得到。她的臉腫了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,腳也腫了,穿不進去鞋,趿拉著一雙破布鞋,鞋幫子都踩塌了。
“快生了不?”陳**問。
“還得一兩個月。”桂香說,“你甭管我,先把地種好。”
一兩個月。陳**心里頭算了算日子。按照上輩子的記憶,這孩子應該是夏天生的,跟麥收差不多時候。到時候他得在地里頭搶收麥子,桂香一個人在家里生孩子。上輩子就是這樣,他跟著生產隊在地里割麥子,鄰居跑來告訴他,你家桂香生了,是個小子。他應了一聲,繼續割麥子。不是他心狠,是麥子不等人,他回家,就掙不到工分。
這輩子呢?這輩子他不想掙工分了,他自己的地,想啥時候收就啥時候收。桂香生孩子的時候,他可以在家守著。
“走,回家。”陳**說。
回到家里,桂香把瓦罐里的糊糊倒出來,一人一碗。今天的糊糊比昨天的還稀,能照見人影。玉米面沒有了,這是最后一頓糊糊了,桂香往里頭加了一把野菜和一把紅薯葉,綠油油的,漂在碗里,看著比光喝糊糊強一些。
陳**端起碗,幾口就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站起來。
桂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去公社糧管所看看,能不能買點玉米面。”
“拿啥買?”桂香問。
“先賒著。等菜賣了再還。”
“人家能賒給你?”
“試試。”
桂香沒再問了。她低著頭喝糊糊,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舍不得喝完。
陳**又喝了一碗,把碗放下,站起來。
“下午還去。誰要是累了,就在家歇著。”
“俺不累。”大壯第一個站起來。
“俺也不累。”大妮跟著站起來。
三妮、四小子、五妮、六小子、七妮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。七妮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,大妮扶了她一把。六小子抱著陳**的腿,仰著臉看他。
“爹,下午俺還撿石頭。”
“行。”
陳**走到院子里,又蹲下來,摸了一下口袋——空的,沒有煙了。他把口袋翻出來,里頭的煙葉子碎末倒在手里,湊合著卷了一根,卷得細細的,像一根牙簽。火柴劃了一下,沒著。又劃了一下,著了。他點上煙,吸了一口,又苦又嗆,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大壯跟出來了,蹲在他旁邊。
“爹,下午還割草?”
“嗯。”
“割完了草呢?”
“翻地。”
“翻完了地呢?”
“上糞,播種。”
大壯不問了。他把手伸進口袋里,掏出一把東西來,攤在手心里頭給陳**看。是幾粒種子,不知是什么種子,黑黑的,小小的,像螞蟻的腦袋。
“哪來的?”陳**問。
“在地里頭撿的。”大壯說,“不知道是啥種子,能不能種?”
陳**接過來,捻了捻,又放在鼻子前頭聞了聞。
“像是野菜籽。種下去也能長,長出來了能吃。”
“那咱種上?”
“種上。”
大壯把種子又裝回口袋里,拍了拍,生怕丟了。
陳**把煙抽完了,煙頭在鞋底上碾了碾,站起來。
“走。”
下午的太陽比上午還毒。曬在地里,曬在草上,曬在人身上,熱得人頭皮發麻。東大洼連棵樹都沒有,光禿禿的一**,連個陰涼地兒都找不著。想歇口氣,只能蹲在草垛后頭,借那一點點影子避避太陽。
大妮把褂子脫了搭在頭上,當遮陽布。三妮學她,也把褂子脫了搭在頭上。四小子不脫,他說他不怕曬。陳**光著膀子,后背已經曬得發紫了,他感覺不到疼,皮曬麻木了,摸上去像摸別人的背。
下午的活兒比上午干得多一些。一方面是熟悉了,知道怎么省勁兒了;另一方面是太陽曬得人發昏,反而沒了雜念,腦子里只剩一件事——割草。割完這一片,再割那一片,一片接一片的,像剃頭一樣,把東大洼這一塊地給剃禿了。
三妮的腳踝越來越腫,她咬著牙,一趟一趟地抱草,沒跟任何人說。四小子看見了,跑過去把她懷里的草搶過來,自己抱了。三妮想搶回來,四小子不給她。
“你歇會兒。”四小子說。
“俺不累。”
“你走路都瘸了,還不累?”
三妮沒說話了。她坐在草垛后頭,把鞋脫了,看了看自己的腳踝。腫得像個饅頭,青紫色的,碰一下就疼。她把鞋穿上,站起來,又去抱草了。
五妮和六小子蹲在地里頭撿石頭。五妮撿得仔細,連小石子都不放過,一顆一顆地撿起來,扔到籃子里。六小子撿得馬虎,撿一塊扔一塊,撿兩塊扔一雙。五妮嫌他撿得不干凈,又返工重新撿了一遍。
七妮在地頭上看著最小的弟弟。她把弟弟從石頭上抱下來,放在草垛旁邊,給他抓了一只螞蚱。螞蚱綠色的,后腿很長,一蹦一蹦的。弟弟伸手去抓,螞蚱蹦走了,弟弟哇地哭了。七妮又去抓了一只,放在弟弟手里。弟弟捏著螞蚱,螞蚱掙扎了幾下,不動了。弟弟把螞蚱舉起來給七妮看,七妮說:“你把它捏死了。”弟弟又哭了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陳**直起腰,看了看今天割出來的地。
大概有三分多,不到四分。
十五畝,三分。
他算了算,照這個速度,光割草就得五十來天。割完了草還要翻地,翻完了地還要整地,整完了地還要上糞,上完了糞還要播種。等到什么都干完了,節氣都過了,種啥都晚了。
他心里頭急。
但他臉上沒露出來。
“爹,咱點把火燒燒吧?草割多了也沒用,這么弄太累了。”大壯真的累壞了。
“好吧!”**也是感覺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。他拿出洋火,順著風點著。“快,都到上風頭去。”
孩子們看著熊熊大火,忘記了勞累,歡呼起來。
火借風勢,不到一個小時,剩下的荒草就燒了一個七七八八。**和大壯拿鐵鍬把余火撲滅。
“好了,回家了。剩下的明天再來拾到拾到。”
孩子們把家伙什收好,跟著他往回走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,拖在地上,像幾根歪歪扭扭的線。
三妮走在最后頭,一瘸一拐的。陳**回頭看了一眼,停下來等她。
“腳咋了?”
“沒事,崴了一下。”
陳**蹲下來,把她的褲腿往上擼了擼,看見她的腳踝腫得像個饅頭。他皺了一下眉頭,沒說話。他把三妮背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三妮趴在**背上,沒哭,也沒說話。她把臉埋在**的肩膀上,聞著**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,覺得安心。
大壯走在前頭,回過頭看了一眼,又轉過去了。他走得更快了,步子邁得更大,像是想替三妮把路走完。
大妮走在大壯后頭,一個手里提著鐮刀,一個手里提著水罐。她看了一眼她爹背著三妮的背影,眼眶紅了,但沒哭出來。
七妮抱著最小的弟弟走在最后頭,弟弟已經在她懷里睡著了,嘴角流著口水。七妮走得很慢,但她不吭聲,一步一步地跟著。
回到家,桂香看見陳**背著三妮進來,嚇了一跳。
“咋了?”
“崴了一下,沒事。”
桂香把三妮從陳**背上接下來,扶到炕上,把她的鞋脫了,看了看腳踝。腫得厲害,她用手輕輕按了按,三妮吸了一口氣,沒喊疼。
桂香從灶房里端了一盆涼水出來,把三妮的腳放進去泡著。涼水能消腫,這是她知道的唯一的辦法。她把三妮的腳泡在水里,用手輕輕地**,一下一下的,很輕很輕。
陳**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桂香給三妮揉腳,看著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走進來,看著最小的那個在七妮懷里睡得正香,看著另外幾個小的坐在炕沿上晃著腿,看著大妮在灶臺前頭燒火做飯,看著大壯蹲在院子里把今天的石頭堆整齊。
他心里頭算了一筆賬。
今天割了三分地,剩下的一把火燒了個七七八八,明天再去把沒燒到的割了,把沒燒盡的草桿子刨一下。一天比一天多干一點,手熟了,活就快了。割完了草,翻地能快一點,翻地比割草快。翻完了地,整地、上糞、播種,一氣呵成。節氣要是趕不上,就種晚熟品種,晚熟就晚熟,總比不種強。
他把這筆賬在腦子里頭過了一遍,覺得能行。
大妮把糊糊端上來了。今天的糊糊比中午還稀,玉米面沒了,野菜也沒了,就是熱水里撒了一把紅薯葉。但孩子們餓了,端起碗就喝,喝得呼呼響,誰也不嫌稀。
陳**端著碗,沒喝。
他看了看這一桌子的孩子。九個孩子,九張嘴。上輩子他就是被這些嘴拖死的。
以前他看著這些嘴,心里頭是慌。
現在他看著這些嘴,心里頭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這些人,不是他的累贅。是他的助力。
他把糊糊喝了。
一碗,兩口就沒了。
他又喝了一碗。
然后他站起來,把碗放在灶臺上。
桂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把我那件棉襖找出來。”
“找棉襖干啥?天都熱了。”
“拆了,做幾個布袋子。下地的時候裝水、裝飯,掛在身上,不耽誤干活。”
桂香愣了一下,然后點了點頭。
陳**走到院子里,蹲下來。沒有煙了,煙葉子碎末都沒了。他蹲在地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。
大壯跟出來了,蹲在他旁邊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俺多割點你輕快點。”
陳**沒說話,拍了拍他的后腦勺。
爺倆蹲在院子里,誰也沒再說話。灶房里的燈光從窗戶紙透出來,黃黃的,暖暖的。桂香在灶房里頭洗碗,碗碰碗的聲音,叮叮當當的。大妮在給最小的孩子喂飯,孩子不肯吃,她輕聲哄著。三妮在炕上躺著,腳上敷著涼毛巾。四小子、五妮、六小子、七妮在炕上玩,你推我一下,我推你一下,嘻嘻哈哈的。
陳**聽著這些聲音,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不是高興,也不是不高興。就是覺得,這些聲音,他上輩子都沒聽見過。上輩子他只聽見自己嘆氣,聽見桂香咳嗽,聽見孩子哭。他仿佛從來沒聽見過這些——碗碰碗的聲音,孩子嘻嘻哈哈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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