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的夜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2018年的冬天。。，中石化飛躍加油站。?！?1月15日，北京還沒到供暖的日子（法定供暖日是11月15日，但那年因為寒潮提前，11月12日就開始了部分區域試供暖）。他搬進加油站員工宿舍那天，氣溫驟降了十度，前一天還有七八度，一夜之間掉到了零下。，以為夠用。。，他被凍得蜷成一團，被子太薄，蓋在身上像一層紙。他把自己縮成蝦米的形狀，試圖用身體的熱量對抗空氣的寒冷。沒用。冷氣從被子的每一個縫隙鉆進來，從床板的縫隙鉆上來，從窗戶的縫隙鉆進來。——外套、褲子、甚至把毛巾搭在肚子上。還是冷。：冬天睡員工宿舍，要在被子上面再鋪一層軍大衣。，厚厚的、重重的，壓在身上像一堵墻，風刮不進來。。，陳實準時按下了加油機的開機鍵。“嘀——”。那種聲音不是電子合成的，而是機械部件復位的聲音——油泵開始工作，內部的轉子開始旋轉，計量器歸零，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。
這聲音在白天嘈雜的環境里幾乎聽不見，但在凌晨四點、萬籟俱寂的時候，它能傳出去很遠。
陳實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。
軍大衣是墨綠色的，里子是羊羔絨，很厚實，但也很沉。穿上它像穿了一副鎧甲，走路的時候“沙沙”作響，那是布料摩擦的聲音。加油站的同事說這軍大衣是“鎮站之寶”，因為不知道傳了多少屆加油員了，領口磨得發亮，扣子換了好幾批。
陳實不在乎。
能保暖就行。
他站在加油機旁邊，等著第一輛車進來。
這是他的夜班，從凌晨四點到中午十二點。
說是夜班，其實也不算太晚。最難受的是凌晨四點到六點那倆小時——天還沒亮，氣溫最低，人最容易犯困。尤其是在冬天，天亮得晚，六點了天還是黑的，你感覺自己已經在黑暗里站了兩個小時，而天亮還遙遙無期。
好在北京的冬天雖然冷，但空氣干燥，不像南方那種陰冷，穿厚實了還能扛得住。南方那種冷是魔法攻擊——氣溫看著不低，零度左右，但濕度大，冷氣鉆進骨頭縫里，穿再多都沒用。北京是物理攻擊，氣溫低但干燥，只要穿得夠厚，就能擋住。
陳實是***，***冬天介于南北之間，不南不北，又濕又冷。他在**過了二十多年冬天，到了北京，反而覺得北京的冬天沒那么難熬。
至少屋里還有暖氣。
雖然員工宿舍的暖氣燒得不怎么熱——熱水**流的是溫水，不是熱水，摸上去只有一點點溫度，勉強不冰手——但總比沒有強。
陳實今年二十六，來這個加油站上班剛好三個月。
三個月前，他還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。
那家公司在北京大興，專做華北地區的干線運輸。陳實每天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貨物清單，安排車輛調度、路線規劃。一個月工資五千五，扣除房租和吃飯，能剩下兩千就不錯了。
他做調度的時候，學會了一件事——算賬。
不是算公司的賬，是算自己的賬。
他有一張Excel表格，每個月把自己的收入和支出一條一條列出來。房租兩千一——大興區的一個單間，十五平米，沒有獨立衛生間，和另外三個租戶共用廁所和廚房。吃飯一千五，交通兩百，話費五十，買衣服一百，偶爾下館子三百，雜七雜八兩百。每個月最多能攢一千五，最少的時候五百塊錢都攢不下來。
他算了兩年。
算來算去，都是一個結果：他這輩子，如果只靠工資，永遠攢不夠買房的錢。
后來公司倒閉了。
老板跑路之前還欠了他兩個月工資沒發——一萬一千塊。
一萬一千塊，說多不多，說少不少，夠他在家里躺兩個月不工作。但那是他應得的，是他在電腦前坐了六十天、處理了上千車貨物的報酬。
他就這么被賴賬了。
陳實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。
第一天睡覺，看天花板，什么也不想。
第二天想事情——想自己這一輩子，想自己能干什么，想要什么。
第三天翻遍了所有的**APP。
58同城、趕集網、*OSS直聘、智聯**、前程無憂……他一個一個地刷，一個一個地看，看了幾百個崗位。
快遞員——累，但能攢錢，月薪七八千，但不包住。
外賣騎手——更累，也能攢錢，但太危險。
保安——清閑，但工資低，四千出頭。
工廠普工——加班多，月薪能到六千，但他在物流公司坐過辦公室，不想再進廠。
翻到第三頁的時候，他在一個同城**的角落里看到了這個加油員的崗位——
“**加油員，男性，40歲以下，身體健康，能適應倒班，月薪4000-6000，包住?！?br>他盯著“包住”兩個字看了很久。
北京房租太貴了。一個月兩千多的房租，吃掉了他將近一半的收入。如果能省掉這筆錢，哪怕工資低一點，能攢下來的錢也比以前多。
他算了一筆賬：月薪四千八，包住，吃飯一天三十塊（早點五塊，午飯十五，晚飯十塊），一個月九百。話費五十，交通費五十（電動車充電），日用品一百。一個月開銷一千一。能攢三千七。
一年攢四萬四。
五年二十二萬。
夠他在老家地級市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。
他猶豫了一天，還是投了簡歷。
面試那天，站長姓王，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東北人，說話嗓門大得跟吵架似的。
“小伙子，加油員這活兒可不輕松啊。冬天冷夏天熱，有時候大車司機心情不好還罵你兩句，你能不能干？”
老王說這話的時候，嘴里叼著一根煙，煙霧從嘴角冒出來，遮住了半張臉。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“你別以為我是在嚇你”的認真。
陳實說：“能?！?br>“你有沒有什么想問的？”
陳實想了想，問了一個讓老王這輩子都沒聽過的問題：“站長，咱們站每天大概能加多少噸油？”
老王愣了一下。
他干了幾十年加油站，面試過的加油員少說也有上百個，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面試的時候問經營數據。
別人問的都是“排班怎么排宿舍幾人間有食堂嗎有加班費嗎”。
這小子上來就問“每天能加多少噸油”。
老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，心想這小子上來就問經營數據，該不會是其他站派來臥底的吧？但轉念一想，就一個加油員，能臥什么底？這又不是什么機密數據，每個月的銷量報表就貼在辦公室墻上，誰路過都能看一眼。
“你要想知道，自己看加油機上的累計數唄?！?br>陳實沒再問了。
但他記住了這句話。
第一天上班。凌晨四點。
陳實穿著嶄新的工裝站在加油機旁邊。
工裝是新的，但號碼不太合適——他穿XL，發給他的是XXL，大了一號，袖子長出一截，褲腿拖到地上。他把褲腿卷了兩圈，用別針別住，袖子也卷起來。
胸口的工牌是新的，“陳實”兩個字印在白色標簽上，用塑料封套套著，別在左口袋上。
北京的冬天，凌晨四點，天還是黑的。
加油站的頂棚上開著幾盞大燈，白花花的光把整個站照得跟白天一樣。那大燈是鈉燈，發出的光偏黃，照在物體上會有一種暖色調的錯覺。但你摸一下任何被那燈照過的東西，都是冰涼的。
便利店的燈也亮著。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里面擺著各種飲料、零食和方便面。收銀臺后面的貨架上，最顯眼的位置放的是紅牛和東鵬特飲——加油員的**神器。
陳實搓了搓手，把手套戴上。
那是一雙藍色的橡膠手套，手掌部位有一層薄薄的防滑顆粒，摸上去有點粗糙。這雙手套的作用不是保暖，而是防滑和防油——橡膠表面摩擦力大，握油槍不會滑脫；汽油濺到手上有腐蝕性，橡膠能隔一下。
但他不喜歡這雙手套。
太薄了。
不保暖。
而且汽油會滲透進去。
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滲透。
加油的時候，汽油偶爾會濺出來——尤其是拔槍的時候，油槍嘴和油箱口之間會有一兩滴殘油滴出來，不偏不倚地落在手套上。然后慢慢滲透進去，粘在皮膚上，涼颼颼的，像貼了一片薄荷。
冬天冷，汽油揮發得慢，那味道能在手上留一整天。
不管你用什么洗——洗潔精、肥皂、洗衣粉、甚至用汽油洗汽油——都洗不掉。
那種味道會滲進皮膚里，跟著你一整天，吃飯的時候能聞到，喝水的時候能聞到，睡覺的時候還能聞到。
它的味道，就是你窮的味道。
第一輛車是凌晨四點十二分進來的。
一輛解放牌半掛，拉了一整車的新鮮蔬菜，從山東壽光開過來的。
車身上全是泥點子——從壽光到北京，四百多公里，經過田野、工地、城鄉結合部，泥水濺了滿車。擋風玻璃上還粘著幾片枯黃的菜葉子，被風吹得干透了，貼在玻璃上，像**。
司機姓劉，山東人，四十多歲。臉被風吹得黝黑粗糙，額頭上有一道疤，可能是以前出過什么事故。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因為常年抽煙而發黃的牙，門牙之間有一條縫。
“小伙子，加滿?！眲煾蛋衍囃７€，搖下車窗，遞過來一張油卡。
“好嘞。”
陳實接過油卡。油卡是白色的，正面印著“中國石化”的標志，背面貼著司機的簽名，圓珠筆寫的，“劉”字，歪歪扭扭的。
他在加油機上刷了一下，把油卡插在讀卡器上，等系統讀取信息。讀卡的聲音是“嘟——”，比油槍的聲音長一些。
然后提起油槍，**油箱口。
油槍很重，大概三四斤，舉著不覺得累，但舉久了手腕會酸。槍管是金屬的，冬天握著冰手，橡膠手套也擋不住那種冰冷。金屬把冷氣直接傳導到掌心，像握著一根冰棍。
“嘀、嘀、嘀——”
金額開始跳動。
每跳一聲，他就看一眼數字。不是在看多少錢，而是在看加油的速度。正常情況下，大車的加油速度是每分鐘80到100升，太快或太慢都說明油槍沒插好，或者車輛油箱有異樣。
這是王站長教他的——“加油的時候別光站著，聽著聲音，看著數字。聲音不對、數字跳得不正常，馬上檢查?！?br>劉師傅從車上跳下來。
他伸了個懶腰，雙臂往上舉，身子往后仰，脊椎發出一連串“咔咔”的聲音。開了七八個小時的車，身體都僵了。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打火機“咔嚓”一聲點燃。
煙味飄過來，混著汽油味和蔬菜的味道。
“小伙子，新來的？以前沒見過你啊?！?br>“對，第一天上班?！?a href="/tag/chensh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實一邊握著油槍一邊回答。他保持著標準的加油姿勢——左手握槍，右手扶住油管防止打折，目光注視油箱口，腰部微微用力穩住身體。
“這活兒可不輕松?！眲煾低铝藗€煙圈。煙圈在冷空氣里慢慢擴散，越變越大，最后被風吹散?！岸靸龅靡?，夏天熱得要死。我之前常來這兒加油，以前那小伙子干了一年多，不干了?！?br>“為啥不干了？”
“嫌累唄。再說了，誰愿意一輩子干加油工?。俊?br>劉師傅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隨意，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輕描淡寫。
但陳實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重量。
誰愿意一輩子干加油工啊。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進了他的耳朵里。
不是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陳述一個事實。
陳實沒接話。
油槍“咔嗒”一聲自動彈起，油箱加滿了。陳實拔出油槍，擰好油箱蓋，把油卡還給劉師傅。
劉師傅接過卡，順便從駕駛室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陳實。
“拿著，天冷也得補水。你這天天站外面，風一吹人就干巴了?！?br>陳實接過來，說了聲謝謝。
“謝啥?！眲煾禂[了擺手，“都是出來討生活的，互相照應。”
他跳上車，發動引擎。
大貨車轟隆隆地駛出加油站。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，在路燈下看得清清楚楚，那是柴油燃燒不充分的碳顆粒。黑煙在空氣里停留了幾秒，然后被風吹散。
尾燈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紅彤彤的兩個小點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最后和路面上其他車的尾燈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哪一輛。
陳實低頭看著手里的礦泉水瓶。
農夫山泉，550毫升，瓶身上印著千島湖的風景圖。
他又看了看加油機上那個數字——
527.63元。
就那么幾分鐘，一輛車加了五百多塊錢的油。
他一整天的工資，一百六十塊，只能加不到三分之一的油箱。
這就是差距。
出力和出錢的區別。
出力的人，永遠賺不過出錢的人。
出錢的人用錢生錢，動動手指，幾秒鐘就是幾百塊的進賬。
出力的人用身體換錢，站一天，幾百塊。
陳實把那瓶礦泉水放在加油機旁邊，搓了搓被凍僵的手指。
橡膠手套下面的手指已經有點發紫了，指尖的血液回流不暢，指甲蓋下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。他把雙手合在一起，使勁搓了幾十下，搓到發燙，然后塞進腋窩里暖著。
這是他在加油站學的第一個取暖技巧——不是穿更多，而是讓血液動起來。
血液不流通，穿再多也沒用。
天還沒亮。
遠處，又一輛大車的燈光刺破了黑暗。
車燈從一個小點變成一道光束，光束從**變成白色，白色變成刺眼的亮白色。
陳實深吸一口氣，把油槍從掛架上取下來，握在手里。
又一輛車。
又一個五百塊錢。
又一天。
他的人生，將在這里度過很久很久。
只是他不知道的是，那個筆記本——那個他還不知道會出現在他生活中的、巴掌大小的黑色筆記本——將在不久后的一天，出現在他口袋里，然后改變他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