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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魂血沃山河

川魂血沃山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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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編推薦小說《川魂血沃山河》,主角趙守誠王鐵山情緒飽滿,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,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:蜀道難,難不住報國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卯時三刻,成都北郊鳳凰山。,從錦江水面升起來,漫過堤岸,漫過田野,最后吞沒了整個校場。一千七百人站在這霧里,像一千七百尊從土里長出來的陶俑。。碾盤是清末的,石槽里還粘著發黑的稻殼,不知哪個朝代留下的。他踩了踩,很穩。就像他要做的決定,不能晃。“全體——立正!”,悶悶的,傳不遠。但一千七百雙腳,...

秦嶺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十月十二日,巳時。,已經纏纏綿綿下了整整三天。,徹底泡成了一灘濃稠的黃泥漿。,是揉碎的濕泥,稠得像熬過頭的米粥。一腳踩下去,整只小腿直接陷死在泥里,得用盡渾身力氣才能硬生生***。,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湯里掙扎挪動。遠遠望去,黑壓壓的一片,像一群陷進黏膠里、動彈不得的螞蟻,渺小又無力。。,冰涼的水珠一滴滴砸進他的脖頸,順著脊背往下滑,涼得人渾身發緊。他攤開手里的牛皮地圖,連日的雨水早把紙張泡得發軟起卷,邊角爛得不成樣子,上面的墨跡盡數暈開。,糊成了一大團渾濁的藍,模糊不清,看著就像大地裂開傷口,滲出來的血水。“團長,不能再硬闖了。”,指尖按在地圖一處隘口,濕冷的紙面被他按出一個深色水印。他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不容辯駁的冷靜:“這里是老鷹嘴,標準的一線天險地。換做是日軍指揮官,必然會在這里布置空中偵察。我們一千多人擠在狹長山道上,毫無遮擋,就是活脫脫的靶子。”,滿臉雨水混著泥漿,掌心臟得一塌糊涂,語氣急得上火:“那能咋整?繞道野豬溝,得多走整整五天路程!師部死命令,二十五號之前必須趕到潼關,逾期就是貽誤戰機!命令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,動作極輕,生怕稍一用力,泡爛的紙張就徹底碎裂。他抬眼看向霧氣彌漫的山谷:“青云,你有穩妥的法子?”,用袖口反復擦拭鏡片。,霧氣不散,鏡片永遠擦不干凈,剛擦出一點透亮,轉眼又蒙滿一層白茫茫的水汽。這個徒勞的動作,他這幾天重復了無數次,幾乎成了緊張行軍里唯一的習慣。
“兩條路。”
他語速沉穩,條理清晰:“第一,分兵佯動。派一小股部隊大張旗鼓走老鷹嘴,吸引所有注意力,大部隊悄悄繞道三十里外的野豬溝隱蔽行軍。第二,原地待命,等雨勢變小、天色徹底黑透再動身。”
“等個屁!”
王鐵山瞬間炸了,粗糲的吼聲穿透綿綿雨幕:“這破雨壓根沒有停的跡象!至于分兵,我們本來就兵少裝備差,再拆分兵力,遇上小股**都頂不住!”
話音剛落,遠處天際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。
聲音很低,悶悶沉沉的,起初像暴雨前夕云層里滾動的悶雷,模糊不清。可不過數秒,聲響越來越近、越來越厚重,帶著機械轉動獨有的、冰冷無情的韻律,死死壓在山谷上空。
趙守誠的臉色瞬間徹底沉了下來。
這聲音他聽過。
當年在講武堂,德國教官漢斯帶回的一戰空戰紀錄片里,就是這個動靜。沒有煙火的喧囂,只有這種低沉的轟鳴,緩慢、篤定、冰冷,像死神搖動的紡車,一點點收割人命。
“全體隱蔽!快!”
他扯著嗓子嘶吼,吼聲撕裂漫天雨霧。
千余將士聞聲而動,可參差不齊的反應,暴露了這支隊伍的青澀。
隊伍里少數有作戰經驗的老兵,瞬間撲向道路兩側的亂石堆、灌木叢和低洼溝坎,動作干脆利落。可絕大多數川軍新兵,都是從沒見過戰機的農家子弟,大多愣在原地,傻傻仰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試圖分辨這詭異聲響的來源。
陳狗娃就站在人群里。
他剛費勁把陷在泥里的腳***,腳上的新草鞋繩徹底崩斷,正彎腰想要系緊。聽見轟鳴聲,他下意識抬頭。
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死寂的鉛灰色,云層壓得極低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云層縫隙里,幾個細小的黑點快速俯沖而來。
三架銀灰色戰機,機翼上印著刺眼的猩紅圓徽,像一滴凝固在鋼鐵上的血,扎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找死!趴下!”
王鐵山眼疾手快,大步沖過來,一腳狠狠踹在陳狗娃后腰上。
少年整個人直直撲進渾濁的泥坑里,滿臉滿嘴灌滿冰冷泥漿,嗆得他劇烈干嘔。可還沒等他掙扎起身,整片天地,瞬間被極致的暴力填滿。
沒有想象中干脆的爆炸聲,是沉悶又兇狠的砰響。
像千鈞重錘狠狠砸破大鼓,炸裂的氣浪裹挾著泥土、碎石、彈片和細碎的雜物,以落點為中心,瘋狂向四周炸開。
狗娃只覺得后背猛地一沉,說不清是痛還是重,像是有人拖著沉重的麻袋,死死壓在他身上,讓他動彈不得。
他咬牙奮力抬頭,視線透過朦朧泥水,看見身前山道上多出一個嶄新的大坑。
彈坑邊緣還冒著灼熱的白煙,坑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。少數幾個人還在微弱抽搐,大多數,已經徹底沒了動靜。一截斷裂的人體組織掛在旁邊的樹枝上,冒著騰騰熱氣,在冷雨里凝出縷縷白氣,刺眼又恐怖。
第二枚**緊隨其后,砸在道路左側。
陳狗娃眼睜睜看著幾名士兵像輕飄飄的布娃娃,被氣浪狠狠掀飛,在空中翻轉幾圈,重重砸落地面,再也不動分毫。
其中一個,他認得。
是昨天夜里,悄悄分給他半塊干糧的劉二哥。
老兵沒了整條胳膊,肩膀處是參差不齊的猙獰斷面,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,落在雨水里,被快速稀釋成一片淡紅,順著泥漿四處流淌。
第三枚、**枚……
**接二連三落下,轟鳴炸響此起彼伏,震得山谷發抖。
狗娃已經數不清數量,只能死死趴在泥水里,臉頰貼著被血水浸溫的黃泥,渾身僵硬。
耳邊全是撕心裂肺的慘叫、無助的哭喊、傷員痛苦的**。還有王鐵山近乎癲狂的嘶吼:“醫護兵!醫護兵在哪!趕緊救人!”
可根本沒人應答。
負責全隊救護的輜重車,在第一波轟炸里就被直接掀翻。藥箱摔得四分五裂,紗布、藥膏、繃帶散落一地,在渾濁的泥水里漂浮打轉,像一根根慘白招魂的幡旗。
趙守誠撐著地面,艱難從碎石堆里爬起來,雙腿一陣發軟,險些再次栽倒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,掌心瞬間沾滿粘稠的血污。剛才的碎石彈片劃破了他的額頭,一道口子血流不止,糊住了他的左眼。
他只能靠著右眼視物,視野里的山道,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。
短短片刻,路面炸出五六個巨大彈坑,每一個都丈余寬大,深得以埋人。
彈坑四周,尸骸遍地,傷員橫陳。
一名年紀極小的士兵俯臥在泥地里,后背深深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鋸齒彈片,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。每**一下,傷口就涌出一股溫熱的鮮血,浸透身下的黃泥。
“團長!”
李青云踉蹌著沖到他身邊,一副眼鏡碎了半邊,臉頰布滿擦傷血痕,渾身泥濘狼狽,唯獨眼神依舊清醒鎮定。
“是日軍九四式艦載轟炸機,隸屬第一聯合航空隊。他們本是偵察隴海線路況,純屬偶遇我們行軍隊伍。”
“傷亡多少。”
趙守誠的聲音異常平靜,平靜得近乎冷漠,像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沒有波瀾,沒有情緒。
“正在緊急清點……初步估算,至少五十人。”
五十。
趙守誠緩緩閉上雙眼,胸腔堵得發悶,一股徹骨的無力感席卷全身。
這根本算不上一場戰斗。
是單方面的**。
出川以來,第一波減員,五十條活生生的人命。這些小伙子,連**的面都沒見過一槍,沒開過一次火,就慘死在秦嶺的冷雨荒山之中。
像五十只微不足道的螻蟻,被路過的行人隨手碾死,連一聲嘆息、一次回望都得不到。
“王連長在哪?”
“正在帶人搶救傷員、收攏遺體。”李青云頓了頓,語氣陡然沉重,“團長,他們絕對會回來。”
趙守誠驟然睜眼。
“剛剛只是試探轟炸。”李青云語速極快,快速復述著熟記于心的日軍航空兵操典,字字凝重,“他們已經探明這里有大股行軍部隊,且無任何防空火力、無隱蔽工事。按照日軍戰術習慣,二十分鐘之內,機群必然折返。屆時不會只有三架,最少六架,甚至九架滿載**的戰機,會全覆蓋轟炸這片山道。”
“你有應對的法子?”
“有,但是九死一生的險招。”
李青云抬手指向兩側濕漉漉的山坡:“團長你看,滿山都是茂密矮松樹,現在雨勢未歇,山林濕氣極重。濕松枝一旦點燃,會冒出大量濃煙,足以遮蔽空中視線。我們可以布置假行軍目標,用煙火誤導敵機投彈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說出最兇險的關鍵:“但需要一個人留在假目標點位,等敵機俯沖時點燃煙火、發射信號引炸。點火之后,必須三十秒內撤離到三百米外的亂石隱蔽區,晚一秒,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“三十秒、三百米?”
剛趕回來的王鐵山聽見這話,瞬間紅了眼,粗聲怒罵:“泥湯子里跑三百米!就算不陷泥里,正常人都做不到!這哪是險招,這是送命!”
“所以沒人愿意去,才是死局。”李青云直視趙守誠,“團長,下命令吧。”
趙守誠沒有立刻應聲。
他環顧四周,眼底壓著翻涌的劇痛。
幸存的士兵正手忙腳亂,把重傷員抬到山體石縫下躲避。所謂的安全地帶,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遮掩,壓根擋不住航空**的威力。
僅存的幾名醫護兵跪在泥濘里,徒手為傷員包扎傷口。浸透雨水泥漿的紗布,沾上鮮血就死死粘連在皮肉上,撕扯不開,每動一下,都是鉆心劇痛。
不遠處,一個年輕士兵死死抱著半截殘缺的**,埋頭痛哭。
那是他的親哥哥。
兄長的頭顱被炸得無影無蹤,脖頸斷面平整猙獰。弟弟蜷縮在泥水里,把殘缺的軀體緊緊抱在懷里,臉頰貼著早已冰冷的胸口,徒勞地想聽一聽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跳。
冷雨不停砸在所有人的鋼盔上,噼啪作響,單調又冰冷,像為這場慘烈的屠戮伴奏。
“我去。”
沉默良久,趙守誠緩緩開口。
短短兩個字,落地有聲。
“團長!萬萬不可!”
“你是一團主官,你不能冒這個死險!”
王鐵山和李青云同時出聲阻攔,語氣急切。
“正因為我是團長。”
趙守誠伸手接過李青云手里僅剩的一枚繳獲日軍信號彈發射器,握在掌心,沉甸甸的。
“青云,你立刻帶隊轉移所有將士、傷員,全部撤往亂石堆隱蔽。鐵山,你鎮守紀律,誰敢擅自露頭、擅自行動,軍法處置。”
“團長!”王鐵山眼眶通紅,聲音發顫。
“執行命令。”
趙守誠的聲音不高,卻硬得像淬了火的鐵,沒有半點商量余地。
十分鐘不到,整支隊伍開始靜默轉移。
傷員被人背著、抬著,輕傷士兵相互攙扶,無人說話。整片山谷里,只剩草鞋踏泥的悶響,和眾人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聲。
李青云走出去幾步,忍不住回頭回望。
雨霧之中,趙守誠獨自蹲在最大的一處彈坑邊,把信號彈發射器放在身側。他摸出懷里的舊煙袋,里面的煙絲早就被雨水泡得濕透,壓根點不著,可他還是習慣性叼在嘴里。
隨即,他撿起地上一塊沾血的碎布,不知是哪個士兵的衣帽殘片,仔細疊好,墊在彈坑邊緣,端正坐了下來。
脊背挺得筆直,一動不動,靜靜望著陰沉的天際。
冷雨順著斗笠邊緣流淌,在他周身織成一圈細密的水簾。
這一刻,李青云忽然想起漢斯教官那句冰冷的話:優秀的指揮官,永遠是第一個走向死亡的人。
他咬牙轉頭,不再回望,全力帶隊隱蔽。
五分鐘。
趙守誠低頭看向掌心的老懷表。
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,表殼早已碎裂,玻璃鏡面布滿裂痕,可里面的指針依舊固執轉動。
滴答、滴答。
在死寂的雨谷里,聲響清晰得可怕,每一秒,都漫長到極致。
他靜靜數著自己的心跳,數著雨滴砸落的聲響。
腦海里沒有宏大的家國大義,只有最樸素的人間煙火。
他想起遠在成都的妻子。記不清她具體的模樣,只記得她身上常年縈繞的皂角清香,混著淡淡的桂花頭油味。她總說,成都的秋桂,是天底下最溫柔的香氣。
秦嶺這么大的山,應該也有桂花吧?
或許有,只是此刻滿山血腥,蓋住了所有溫柔。
他還想起三歲的幼子。
孩子說話尚且含糊不清,離家那日清晨,小家伙死死抱著他的褲腿,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喊:爸爸,打壞蛋。
孩子不懂什么是日寇、什么是國難,在他眼里,壞蛋就是偷糖的老鼠、搶玩具的玩伴。可那句稚嫩的囑托,卻純粹得滾燙。
趙守誠唇角微微扯動,扯出一抹極苦的笑。
就在這時,熟悉的機械嗡鳴,再次從云層深處傳來。
比上一次更沉、更響、更具壓迫感。
不是三架。是整整六架轟炸機。
如同覓食的禿鷲,盤旋在秦嶺上空,冰冷鎖定著下方的山谷。
趙守誠握緊信號彈發射器,掌心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他默默數著戰機,一架、兩架……六架。看著戰機緩緩壓低機身,進入俯沖姿態,機腹投彈艙緩緩開啟,一枚枚黝黑的**懸垂而下。
就是現在。
他抬手高舉發射器,對準灰蒙蒙的天空,果斷扣動扳機。
咻——
刺眼的紅色信號彈拖著灼熱尾焰,沖破層層雨霧,在低垂的云層下轟然炸開。
一抹鮮紅,在灰白死寂的天地間格外刺眼。像一道猙獰的傷口,像一份屈辱的昭示,也像一場絕境里最后的呼救。
正在俯沖投彈的日軍戰機,動作驟然一頓。
機身臨時拉起,在空中笨拙轉向。
戰機機艙內,飛行員小林光一聽見后座觀察員急促的呼喊:“紅色信號彈!地面有己方標記信號!”
“方位!”
“原投彈點偏東兩百米谷地!”
小林光一眉頭緊蹙,心底泛起一絲猶豫:“確認是帝國制式信號?”
“無法完全核實,但信號制式完全一致!”
三秒的遲疑,足以決定無數生死。
他想起航校教官的教誨:戰場猶豫,即是敗亡。也想起在滿洲誤炸友軍的慘劇,那名工兵中隊長臨死前不甘的眼神,多年來始終縈繞在他腦海。
短暫權衡后,他咬牙下令:“全員更改目標!俯沖投彈,覆蓋東側谷地!”
六架戰機迅速調整姿態,朝著趙守誠預設的假目標,迅猛俯沖。
趙守誠在發射信號彈的瞬間,已然轉身狂奔逃命。
談不上奔跑,是掙扎、是踉蹌、是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掙脫泥濘。
灌滿泥漿的草鞋沉重無比,每抬一步腳,都像從土里拔出生根的蘿卜,耗費全身力氣。
耳邊是自己粗重如破風箱的喘息,心臟狂跳不止,幾乎要沖破胸腔。
三十秒,三百米。
身經百戰的他,從未覺得短短三百米,是如此遙遠、如此絕望的距離。
第一波**精準砸在他剛剛靜坐的彈坑位置。
狂暴的氣浪從身后狠狠推來,他瞬間撲倒在地,滿口黃泥,刺鼻的血腥混著土腥,嗆得他頭暈目眩。
第二枚、第三枚**接連炸響。
大**顫不休,碎石彈片如雨般傾瀉而下,狠狠砸在他的后背、頭頂。一塊碎石重重磕在后腦勺,他眼前瞬間金星亂冒,陣陣發黑。
不能停。
他死死咬著牙,憑著一股執念爬起來,繼續往前沖。
雙腿早已麻木僵硬,胸腔**辣的劇痛,每一次呼吸,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。
剩余一百米。
亂石堆里,王鐵山死死盯著雨中狂奔的身影,急得雙目赤紅,就要沖出去接應。
“別動!”李青云死死按住他,聲音嘶啞,“你現在出去,所有人的犧牲、所有的布局,全部白費!”
“那是我團長!”王鐵山紅著眼嘶吼,嗓音破碎。
“他是為了救我們一千多條人命!”
話音未落,**枚**在趙守誠左前方轟然炸開。
滔天氣浪直接將他整個人掀飛,重重撞在一棵粗壯的松樹上。
咔嚓——
胸腔傳來清晰的骨裂聲。
極致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,像一根燒紅的鐵棍,狠狠刺穿胸腔,疼得他渾身痙攣,幾乎暈厥。
一口溫熱的血沫,從嘴角噴涌而出。
懷里的老懷板被震飛出去,摔進泥濘之中。表殼徹底碎裂,玻璃鏡片盡數脫落,可那細小的指針,依舊在泥水里,固執地、一刻不停地轉動。
滴答,滴答。
他恍惚間想起貼身藏著的那塊血寫“生”字布。
妻子咬破食指寫下的血色字跡,早已在體溫浸潤下變褐,卻始終溫熱,始終滾燙。
活著。一定要活著。
他手腳并用,拖著劇痛的身軀,一點點朝著亂石堆爬行。
最后五十米。
天際的**還在陸續落地,第五枚、第六枚……爆炸聲漸漸偏移、遠去。
所有戰機投完滿載**,盤旋確認戰果后,緩緩拉升機身,消失在厚重云層里。
惱人的機械嗡鳴,終于徹底消散。
雨勢陡然變大,密密麻麻的雨線,沖刷著滿目瘡痍的山道。
趙守誠爬到亂石堆邊緣的瞬間,兩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,將他死死拽了進去。
王鐵山
這條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子,此刻滿臉淚痕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,順著臉頰肆意滑落。
“醫護兵!快!救人!”
“肋骨……應該裂了……”趙守誠喘著粗氣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劇痛,眼前陣陣發黑,“別聲張……先清點傷亡,安頓弟兄……”
李青云立刻上前檢查傷勢,快速按壓他的胸腔,沉聲匯報:“沒有刺破內臟,是骨裂,萬幸。團長,你賭贏了。**所有**,全部砸在了空谷假目標上,后續隱蔽的弟兄,一個都沒傷。”
趙守誠忍著劇痛,艱難轉頭望向方才的山道。
他布置的松枝假目標區域,此刻布滿密密麻麻的嶄新彈坑。潮濕的松枝在雨水里頑強燃燒,縷縷黑煙升騰而起,在雨霧里飄蕩,像一片詭異又悲壯的露天火葬堆。
“剛剛第一波轟炸……我們傷亡多少?”他低聲問。
李青云沉默兩秒,聲音輕得像嘆息,壓著無盡悲痛:“陣亡六十七人,重傷三十一人,輕傷未統計。”
六十七人。
趙守誠閉上眼,任由冷雨拍打臉頰,心底一片冰涼。
遠處的雨地里,陳狗娃跪在一具蓋著灰布的擔架前,一動不動。
濕透的灰布緊緊貼著**,勾勒出冰冷僵硬的人形。少年低著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,無聲落淚,沒有哭聲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顫抖。
年過半百的老兵老孫,慢慢走到他身邊,粗糙的手掌輕輕拍在少年單薄的肩頭。
“娃,莫哭。”老孫的聲音沙啞干澀,像破舊的風箱,“你劉二哥,是打**死的。死在報國路上,不丟人。”
陳狗娃緩緩抬頭,滿臉泥水,眼眶通紅,聲音哽咽:“可是……他連**的樣子都沒見過……就這么沒了……”
“見過的。”
老孫望著陰沉的天際,語氣沉重:“天上的鐵鳥,就是**。你二哥,就是死在**手里的,不算白死。”
少年瞬間止住了哭聲。
他默默起身,走到被炸碎的殘肢旁。那是劉二哥殘留的手臂,至死還死死攥著**,手指僵硬**扳機,哪怕身死,也未曾松手。
狗娃蹲下身,小心翼翼、一點點扒開厚重的黃泥,動作輕柔至極,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。
他把那截冰冷的殘肢輕輕抱在懷里,緊緊貼在胸口,一步一步走回隊伍。
趙守誠看著少年單薄的背影,心底酸澀難當,轉頭沉聲下令:“就地休整兩小時。”
“把所有陣亡弟兄妥善安葬,每一座墳前,立木牌,刻清姓名、籍貫。不能讓他們無名無姓,埋骨荒山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。”他望著依舊陰沉的天際,眼神愈發堅定,刺骨的疼順著胸腔蔓延,卻壓不住他的決絕,“從今往后,全**為夜行軍。白天全員隱蔽蟄伏,天黑再動身。”
“可是團長,這樣會大幅拖慢行軍速度……”
“慢就慢。”趙守誠咬牙,字字鏗鏘,“我寧愿晚到潼關,也絕不會再讓任何一個弟兄,死在這種連敵人都見不到的窩囊轟炸里。要死人,就死在殺敵的戰場上!”
李青云重重點頭,翻開早已濕透的筆記本。紙面的字跡被雨水暈化開,模糊不清,可他依舊一筆一劃,認真記錄著新的軍令。
王鐵山遞過來一壺冷水,壺身銹跡斑斑,是戰場上撿來的戰利品,水里帶著濃重的鐵銹味。
趙守誠喝了兩口,冰涼的水劃過喉嚨,稍稍壓下胸腔的灼痛。
沒過多久,淅淅瀝瀝的雨勢漸漸停歇。
云層裂開一道縫隙,落日余暉透出一絲微弱的微光,灑在連綿的秦嶺群山之上。
巍峨的青山沉默矗立,黑壓壓的輪廓綿延無盡,像無數座天然的黑色墓碑,靜靜守護著這片埋骨之地。
趙守誠撐著石頭,艱難站起身,骨裂的肋骨每動一下,都牽扯著鉆心的疼痛。
他一步步走到先前的彈坑邊,彎腰從泥水里撿起那枚碎裂的老懷表。
擦去表面的泥漿,碎裂的表殼空空蕩蕩,沒了鏡面遮擋,可那細小的指針,依舊還在固執轉動。
他把懷表小心翼翼揣回胸口,緊緊貼著那塊血寫的“生”字布。
老舊懷表的輕微震動,隔著棉布傳來,貼在心口,像另一顆永不熄滅的心臟,頑強跳動。
“全員集合。”
低沉的口令響徹山谷。
幸存的將士紛紛起身,默默聚攏過來。
不少人身帶傷勢,胳膊、頭顱、腰間纏著浸透血水的繃帶,身形疲憊、面色慘白,卻依舊筆直站立,靜靜望著他們的團長。
“今日,我們陣亡六十七名弟兄。”
趙守誠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回蕩在整座山谷,字字沉重,砸在每個人心底。
“他們當中,很多人我叫不出名字,不知道籍貫家門。但我清楚,他們有一個共同的、最光榮的名字——川軍。”
山谷寂靜無聲,唯有晚風拂過山林,沙沙作響。
“我在這里立規矩。”
他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,眼神凜冽,字字泣血:“從今往后,但凡活著的人,每多一個弟兄犧牲,我們就要替他,多殺一個**!血債,必須血償!”
“聽見沒有!”
上千道沙啞疲憊的嗓音齊聲怒吼,聲震山谷,像一群負傷的孤狼,在絕境里發出最剛烈的嘶吼:“聽到了!”
聲音不夠響亮,帶著壓抑的悲痛。
趙守誠眉頭一擰,再次沉聲喝問:“沒吃飯嗎!”
“聽到了!!!”
第二次怒吼整齊、洪亮、震天動地,沖破山谷,驚起林間寒鴉無數。凄厲的鴉鳴掠過暮色,像是在為逝去的將士悲鳴。
“全軍休整完畢,繼續北上!”
隊伍再次開拔。
草鞋踏過泥濘的山路,踏過未干的血跡,踏過散落的殘械、燒焦的松枝,一步一步,堅定不移朝著北方前行。
灰色的人流,像一條倔強的長河,在沉沉夜色里,默默向北奔流。
李青云放緩腳步,走在趙守誠身側,低聲提醒:“團長,煙火誘敵的法子,只能用一次。日軍吃過一次虧,下次必然加倍謹慎,不會再輕易上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守誠望著前方蜿蜒無盡的山道,語氣篤定,“所以,你要想新的法子。”
他轉頭看向身旁戴碎鏡的年輕參謀,這個白面書生,歷經今日血戰,眼底早已褪去青澀,只剩沉穩與銳利。
“青云,你讀書多、腦子活。我們裝備不如**、訓練不如**、后勤不如**,連一雙完整的鞋都穿不上。”
“但我們有唯一一個優勢。”
“什么優勢?”李青云抬眼追問。
“我們守的是自家山河。”
趙守誠聲音低沉,卻重若千鈞:“這里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條河、每一棵樹、每一寸泥地,都是我們的故土。但凡在自家地界上,一草一木,皆可成兵,一石一土,皆可殺敵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這片山河,全部變成殺**的武器。”
李青云渾身一震,瞬間豁然開朗。
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堅硬的碎石,攥在掌心,鄭重放進衣兜,像是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。
暮色漸濃,隊伍的身影漸漸隱入秦嶺深處的夜色之中。
雨徹底停了。
一輪冷月高懸天際,清冷的月光灑遍殘破的山道,照亮路邊一排排新立的簡陋木牌。
刺刀刻寫的字跡歪歪扭扭,卻字字滾燙:
劉二娃,四川廣安,**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,殉國于秦嶺。
張老三,四川宜賓,同殉國。
王小四,四川綿陽,同殉國。
多年之后,秦嶺當地的老人,依舊會提起那個雨夜的月亮。
說那夜的月光,亮得異常,冷冷清清,照著滿山新墳。墳前似有隱約歌聲飄蕩,是粗獷蒼涼的川江號子。
調子悲愴,卻硬骨錚錚。
硬得像秦嶺千萬年不變的山石。
五十公里外,日軍前線野戰機場。
夜色靜謐,戰機列陣。
飛行員小林光一站在指揮部內,筆直敬禮,向大隊長山口大尉匯報:“報告大尉,隴海線南側山區目標已徹底摧毀,現場無任何存活跡象。”
山口大尉微微點頭,神色傲慢:“很好。明日繼續偵察隴海全線,為地面部隊西進掃清障礙。”
“嗨!”
小林應聲敬禮,轉身準備離去,走到門口時,終究還是猶豫著回頭:“大尉,今日轟炸期間,目標區域曾升起一枚我方制式紅色信號彈。”
“信號彈?”山口眉頭微蹙。
“是的。”小林沉聲回道,“但地面友軍反饋,當日并無任何信號發射記錄。”
“無需在意。”山口隨意擺手,滿臉輕蔑,“不過是**潰兵撿拾到我方器械的小把戲罷了,翻不起任何風浪,不必分心。”
“嗨。”
小林不再多言,躬身退出指揮部。
他抬頭望向西方天際,秦嶺所在的方向,最后一絲霞光徹底消散,只剩沉沉夜色。
不知為何,俯沖投彈的瞬間,那個在泥濘里拼命奔跑的單薄身影,再次浮現在他腦海。
那個人跑得很慢、很狼狽,卻異常執著,在漫天雨霧和炮火里,從未停下腳步。
應該早就被炸成肉泥了吧。
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**士兵而已。
小林搖搖頭,甩開心底莫名的異樣,邁步走向營房。明日還有無數轟炸任務,還有無數所謂的“戰果”,他需要養精蓄銳。
清冷月光灑滿機場,一排排銀灰色轟炸機靜靜佇立,機翼泛著冰冷的金屬寒光,像一柄柄蓄勢待發的鋒利屠刀。
與此同時,秦嶺深山,夜行軍依舊繼續。
隊伍中段,陳狗娃小心翼翼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珍藏的鍋盔。
經過雨水浸泡,干糧早已濕透變軟,糊成一團,卻依舊是他唯一的口糧。
他輕輕掰下一小塊,慢慢放進嘴里,細細咀嚼,無味,卻吃得格外認真。
身旁一名饑餓的老兵下意識咽了口唾沫。
狗娃看在眼里,二話不說,把僅剩的干糧對半掰開,遞了過去。
老兵愣在原地,看著少年單薄的身影,看著他淳樸的眼神,心頭一酸。
“娃,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十六……”老兵喃喃自語,眼底滿是愧疚,“我兒跟你一般大,還在成都讀書。他要是看見我吃一個娃娃省下來的糧,心里定然不安。”
說著,他又掰回一半,塞**娃手里:“你拿著,長身體的年紀,不能餓肚子。”
狗娃沒有推辭,緊緊攥著軟糯的鍋盔。
月光灑落,灰白的干糧,像從圓月上掰落的一角。
他抬頭望向頭頂皎潔的明月,清輝遍灑山野。
忽然就想起了家里的月光。
想起油燈下納鞋底的母親,銀針在發間輕輕一抹,穿過厚厚粗布,發出細碎的嗤響。小時候的他,就躺在母親腳邊,數著漫天星辰,不知不覺沉沉睡去。
此刻千里之外的家鄉,母親是不是也正望著同一輪明月?
思念洶涌而來,少年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滾落,砸在手里的鍋盔上。
身旁的老兵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伸出粗糙的手臂,輕輕攬住少年的肩頭。
夜色深沉,山道漫長。
千余川軍將士,踏著月光、踏著泥濘、踏著戰友的鮮血與尸骨,沉默前行。
灰色的隊伍,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。
不知終點,不問歸途。
唯有一往無前,向北,再向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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