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星級酒店的旋轉門映出陳嵐略顯局促的身影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這套深灰色的西裝，這是她為了今天特意去商場買的，花了八百塊，剪掉了吊牌，卻依然覺得如果不小心蹭到墻壁，那廉價的面料會立刻起球。
酒店大堂金碧輝煌，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刺眼的光。
“哎，那邊那個，送貨走側門。”
保安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慣性的輕慢。陳嵐停下腳步，手里提著的兩個紅色大編織袋勒得手心發白。袋子里裝的是老家的土特產，還有給弟弟新房準備的一整套手工蠶絲被，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縫出來的。
“我是男方家屬。”陳嵐抬起頭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停留在她那雙因為長期在后廚幫工而粗糙泛紅的手上，又看了看那個與周圍奢華環境格格不入的編織袋。
“家屬？陳先生定的宴席在三樓，沒聽說有提著這種袋子的家屬。”保安沒放行，甚至往前逼了一步，“大喜的日子，別讓我們難做，側門在那邊。”
陳嵐的臉瞬間漲紅了。
就在這時，電梯門開了。陳浩穿著筆挺的定制西裝，頭發梳得油光锃亮，正眾星捧月般地走出來接人。他正在和身邊的伴郎談笑風生，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，和半年前在陳嵐出租屋里痛哭流涕求她湊錢時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浩子！”陳嵐像看到了救星，喊了一聲。
陳浩的笑容僵在臉上。他循聲望去，視線觸及陳嵐的那一刻，眉頭幾乎是下意識地擰成了一個死結。他沒有立刻迎上來，而是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的賓客，那種眼神陳嵐很熟悉——那是嫌棄，是生怕被沾染上的躲閃。
他快步走過來，不是為了迎接，而是為了阻攔。
“大姐，你怎么這時候才來？”陳浩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里滿是責備，身體恰好擋住了陳嵐，把她和身后那群光鮮亮麗的朋友隔開，“還有，你怎么提著這兩個破袋子？我都跟你說了，這邊什么都有，別帶這些窮酸東西。”
“這是給你的蠶絲被，還有媽讓帶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！”陳浩不耐煩地打斷，甚至伸手推了一下那個編織袋，像是推開一袋垃圾，“趕緊拿去前臺寄存，別拎上去，丟死人了。還有，你這衣服怎么回事？不是讓你穿得體面點嗎？”
陳嵐的手指緊緊攥著袋子的提手，指節泛白。“這是新買的……”
“八百塊的地攤貨也叫新買的？”陳浩嗤笑一聲，看了一眼手表，語氣變得急促而冷硬，“趕緊去側門，別在前廳晃悠。今天雅雅那邊的親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你別給我掉鏈子。”
說完，他甚至沒有伸手幫陳嵐提一下那個沉重的袋子，轉身就換上一副熱情的笑臉，迎向了另一邊剛進門的客人。
“哎呀，劉總！感謝賞光，快請快請！”
陳嵐站在原地，旋轉門的冷風灌進來，吹透了那件八百塊的西裝。她看著弟弟挺拔的背影，那是由她賣掉房子湊出的三十萬彩禮堆砌起來的體面。
此刻，這體面像一堵墻，將她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外。
陳嵐坐在酒店大堂角落的沙發上，周圍是來來往往談笑風生的人群。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精致油畫的污點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銀行發來的扣款短信。房租扣掉了兩千五。
看著余額里剩下的三位數，陳嵐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。半年前，她的賬戶里還躺著剛剛賣掉那套老破小得來的一百二十萬。那是她在大城市打拼了十二年，洗了無數個盤子，送了無數份外賣，省吃儉用才攢下的安身立命之所。
“姐，雅雅說了，沒有三十萬彩禮，這婚就不結了。”
半年前那個雨夜，陳浩跪在她面前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。母親坐在一旁，一邊抹淚一邊敲打著桌子：“嵐嵐啊，你是大姐，長姐如母。浩子要是結不成婚，咱老陳家的香火就斷了。你就這么一個弟弟，你忍心看他打一輩子光棍？”
“可那是我的房子……”陳嵐當時的聲音在顫抖。
“房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”母親的聲音尖利起來，“你一個女人家，將來嫁了人也是住婆家，要什么房子？現在把房子賣了，給浩子湊個首付和彩禮，剩下的錢媽替你存著，將來當嫁妝。”
在那長達一個月的道德綁架和親情**下，陳嵐妥協了。
房子賣得很急，價格被壓低了十萬。拿到錢的那一刻，陳浩抱著她轉圈，發誓說：“姐，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！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，在這個家里，誰也不敢給你臉色看！等我結了婚，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把那十萬塊補上！”
那個承諾言猶在耳。
現實卻是，三十萬彩禮轉過去了，首付付了，裝修錢也出了。陳嵐不僅沒剩下什么“嫁妝”，連租房的押金都是刷信用卡湊的。
為了省錢給弟弟買這套結婚用的蠶絲被，她已經連著吃了兩個月的泡面。
“這位女士，這里是賓客休息區，請問您有請柬嗎？”一個服務員走過來，禮貌中帶著疏離。
陳嵐回過神，慌忙站起來：“我是新郎的姐姐。”
服務員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懷疑，但還是點了點頭走開了。陳嵐重新坐下，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張薄薄的***。那里面本來還有兩萬塊，是她留著備用的，但昨天母親打電話來，說女方那邊臨時加了改口費，要一萬零一，寓意“萬里挑一”。
母親手里沒錢，陳浩說手頭緊。
于是，那兩萬塊又轉出去了。
現在，她真的是一無所有了。她把自己拆碎了，一磚一瓦地填進了弟弟的生活里，指望著能換來一點點親情的溫暖。
“陳嵐？你怎么坐在這兒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