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“蘇曉曼？你還敢回來？”
張嬸的聲音從巷口炸開，整條青石街的人都扭過頭來看。
我攥緊兜里那個褪色的粉色發圈，沒說話。
八年了。
這條街還是老樣子，歪歪扭扭的電線桿子，墻根底下長著青苔，小賣部換了招牌但位置沒變。
就是那個小賣部。
八年前的夏天，我坐在那張油膩的麻將桌前，手氣正順，連胡了三把。
朵朵拽了我一下衣角。
我甩開了。
她又拽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，媽媽在忙?！?br>第三次，她的小手攥著我的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我頭也沒回。
“出去玩會兒，別鬧?！?br>那只小手松開了。
等我想起來的時候，麻將桌上的牌已經打了四圈。
巷子里空空蕩蕩。
地上只有一個粉色發圈，孤零零躺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。
我發了瘋一樣滿鎮子找。喊到嗓子出血。
找了一夜，兩天，一個月，半年。
沒有人。沒有線索。沒有我的朵朵。
趙東當著全鎮人的面把離婚協議摔在我臉上。
“你不配當媽?！?br>劉翠花在我身后追了三條街，一邊跑一邊罵。
“害死我孫女的毒婦！你怎么不**！”
我沒臉留下來。
那年冬天，我一個人離開了青石鎮。
兜里揣著一個粉色發圈，和全世界的罵聲。
張嬸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“哎喲，還真是你啊。聽說你當年走了以后日子過得慘得很？”
她嗑著瓜子，上下打量我。
我穿著件普通的灰外套，背一個舊帆布包，開的是輛落了灰的二手車。
“看這寒酸樣，果然沒過上什么好日子?！?br>我沒搭理她，直接往鎮里走。
“別走啊！”張嬸追了兩步，“你那前婆婆天天念叨你呢，說你欠她孫女一條命——”
我停住了。
回過頭，看著張嬸。
“我欠的，我會還?！?br>我會把朵朵帶回來。
小旅館在鎮子東頭，開旅館的是個年輕小伙子，沒認出我。
“住幾天？”
“不確定?！?br>我放下包，拉上窗簾，拿出手機。
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——一個穿校服的女孩，扎著馬尾，側臉。
下面附著一行字：該女孩與目標DNA數據匹配度87%，建議進一步確認。
我的手在發抖。
八年。走了三百多個城市。排查了上千條線索。
每一次都是空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因為這個女孩，就在青石鎮。
就在我丟了朵朵的地方。
我按下通話鍵。
“方姐，我到了?！?br>“小曼，你穩住。還沒確認之前，別打草驚蛇。”
“我知道?！?br>掛了電話。
我從包里摸出那個粉色發圈，放在枕頭邊上。
朵朵，媽媽來了。
這一次，我不會再松手。
第二章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鎮上的青石中學。
七點四十，學生陸陸續續往校門口走。
我站在對面的早餐攤，要了一碗豆腐腦，眼睛沒離開過校門口。
七點五十二分。
一個女孩從巷口拐出來。
馬尾，校服，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。
她走路的姿勢——微微低著頭，步子快但不急，右手習慣性地撥一下耳邊的頭發。
我的勺子掉了。
朵朵小時候也是這樣。走路低著頭，右手撥頭發。
她從我面前三米遠的地方經過。
我看清了她的臉。
鵝蛋臉，單眼皮，鼻梁上有一顆淺淺的痣。
和我一模一樣。
我的眼淚直接砸進了豆腐腦里。
“大姐，你沒事吧？”早餐攤老板娘看我。
“沒事。辣椒放多了。”
我擦了擦臉，盯著那個女孩走進校門。
校門口的保安在跟她打招呼。
“小雨，今天沒遲到啊?！?br>小雨。
她現在叫錢小雨。
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正面照，發給方姐。
三秒后，方姐回了一個語音。
“長得真像你。我把照片轉給技術組了，今天出結果?！?br>我點了點頭，又想起她看不見。
“好?！?br>放下手機，我在早餐攤又坐了十分鐘。不是在等什么，是腿軟，站不起來。
十七歲了。
我的朵朵十七歲了。
她長高了，瘦了，看起來很安靜。
她還好嗎？有沒有人欺負她？她成績好不好？晚上睡覺還踢不踢被子？
我狠狠咬住了手背。
不能哭。不能引人注意。
我站起來，往錢家超市的方向走。
錢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