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出這種話。
"你……放肆！"
父親一掌拍在桌上，筆洗里的水潑出來，洇濕了一沓公文。
"這就是你跟你爹說話的口氣？讀了幾天書就長能耐了？敢跟長輩叫板？我告訴你，姓顧的再不成器，他還住在蘇家院子里！外人眼里，他就是我蘇懷遠照拂的人！他出了事，就是牽連我蘇家！這道理，你不懂？"
"女兒懂。"
我說。
"正因為怕牽連，爹爹才讓他去雪地里跪著，給伯府一個交代。女兒不出面，恰恰是表明蘇家和他劃清了界限，他的狂話是他一人所為，與蘇家無干。女兒要是跑去噓寒問暖，反倒坐實了蘇家跟他關系親厚，豈不讓伯府覺得爹爹管不住人，縱容包庇？"
頓了一頓。
"還是說，爹爹心里頭，既想對伯府低頭，拿顧臨淵的膝蓋給人家消氣，又怕做得太絕，將來他萬一出了頭，記恨今天無人援手？所以想讓女兒去當那個送炭的人，不論來日如何，都留一條退路？"
啪。
一記耳光重重甩在我臉上。
力道太大，我沒站穩(wěn)，踉蹌了半步，右邊臉**辣地燒起來，嘴里泛出鐵銹的味道。
耳朵嗡嗡響。
父親的手還舉在半空，渾身打哆嗦，臉漲成了醬紫色。
"孽障！誰教你這一套鬼心思？誰準你揣度你老子？給我滾！滾回你院子去！沒我的話，不準邁出房門一步！從今天起，月銀減半，每天抄《女訓》《閨范》各五遍！抄不完不準吃飯！看你還敢不敢頂嘴！"
趙姨娘趕緊站起來扶著他，給他拍背："老爺息怒，別氣壞了身子，大小姐年紀小不懂事……"
轉過頭看我，目光冷得像井水。
"映雪，快給你爹賠不是，回去好好反省。"
蘇錦站在一旁，嘴角怎么壓都壓不下去。
我用手背抹掉唇角滲出來的血絲，站直了。
臉上疼得厲害，心里卻麻的。
這一巴掌，跟后來的砒霜入喉、冬河滅頂比起來，算什么。
"女兒告退。"
屈了屈膝，轉身往外走。
背脊撐得筆直。
身后是父親粗重的喘氣聲，趙姨**輕聲安撫，還有蘇錦細小的、幾乎壓不住的笑。
趙姨**兄長趙元昌，是這天后晌到的蘇家。
我被關在院子里，隔著墻聽見前院有動靜，男人說話的聲音粗嗓門大。
翠微端著半碗溫水進來，小聲跟我說："小姐，趙姨娘她哥來了。帶了好些禮，在前廳跟老爺喝茶呢。"
趙元昌。
這個名字，前世我記得很清楚。
他是趙姨娘一母同胞的親兄弟，在城南開了間當鋪，面上做正經買賣，背地里放印子錢。
前世他沒怎么出現(xiàn)在我的生活里，因為那時候我還有利用價值，父親和趙姨娘不敢做得太明顯。
但現(xiàn)在，我"得罪"了靖安伯府，"攪黃"了周家親事，在父親眼里已經是賠錢貨。
趙元昌這時候登門，恐怕不是走親戚這么簡單。
"他說什么了？"我問。
翠微搖頭："奴婢只聽了個尾巴，好像在跟老爺商量什么鋪子的事。還提到大小姐您……"
她吞吞吐吐。
"說。"
"他說……他說城南有個綢緞莊的東家死了妻子，年紀雖大些，家底殷實。若是蘇家肯把大小姐許過去做填房，他愿意居中牽線，聘禮少說也有三百兩。"
三百兩。
在父親眼里，三百兩銀子就是我的價。
不，不對。三百兩是趙元昌喊出來的價，真到了父親面前，大概還要再打個折扣，趙元昌和趙姨娘中間還要吃一筆回扣。
"小姐……"翠微的聲音帶著顫。
"知道了。"我拿起筆，繼續(xù)抄書。
字一筆一畫寫得端正。
手腕發(fā)酸的時候，我想的是：趙元昌的當鋪，在城南百順街拐角，當鋪后頭有個小院子，專門用來見不想被人撞見的客人。
前世顧臨淵做了官之后，曾經托人查過趙元昌的底細。那一摞賬目，后來被顧臨淵壓在書房暗格里，用來拿捏蘇家。
這些事，當時我不知道。
是臨死前那幾天，被關在柴房里，聽守門的婆子跟人嚼舌頭，才拼拼湊湊聽了個大概。
如今，顧臨淵走了，那些東西在不在還兩說。
但趙元昌這個人，有一條確定無疑的軟肋：他的當鋪，有好幾筆賬是不能見光的。
我寫完一頁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