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朝著巷子另一頭走。
和顧臨淵跪著的方向無關，和靖安伯府可能來人的方向也無關。
目不斜視，走過去了。
身后那道目光，我能感覺到。
從微弱的期盼，到凝滯，到不可置信，到最后沉進一片冰冷的寂靜。
風把雪卷起來打在我臉上。
我沒有回頭。
從后巷繞出去，到東街**鋪子買了一紙包糖炒栗子。
油紙兜著，燙手。
我站在鋪子的檐下，就著冷風，一顆一顆剝殼吃完。
栗子是甜的，甜得舌根發麻。
前世那最后幾年，顧臨淵嫌我"舉止粗鄙"，不準我碰街邊的吃食。高門大院里端上來的菜肴，精致得像擺件，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沒有。
吃完了，我把油紙揉成一團，扔進巷口排水溝里。
拍了拍手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蘇家時，側門還開著。
顧臨淵已經不在了。
雪地上留著一塊顏色深暗的痕跡，是膝蓋跪久了壓出來的印子，形狀像兩只被踩扁的碗。
老錢縮在門房里搓手，看我進來，把脖子往領子里縮了縮，一聲沒吭。
我沒問顧臨淵跪夠了沒有，也沒問后來怎么收的場。
不重要。
穿過前院，管家福來小跑著迎上來，臉上擠出一堆為難的褶子。
"大小姐，老爺請您去書房說話。"
早晚的事。
我點了下頭，朝書房走去。
書房里炭盆燒得旺，熱氣撲面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父親蘇懷遠坐在書案后頭，臉色黑沉沉的。
趙姨娘坐在下首太師椅上，懷里抱著個銅手爐。蘇錦挨著她站著，眼珠子在我身上轉了一圈，嘴角往上翹。
"跪下。"父親聲音不大，壓著一股勁。
我沒跪。
前世跪得夠多了。跪父母，跪公婆，跪妯娌，跪貴婦，最后跪在顧臨淵腳邊求他給我一條活路。
膝蓋骨早跪碎了，不差這一回。
"爹爹，"我屈了屈膝，算行了禮，"不知叫女兒來有什么吩咐？"
這態度明顯惹怒了他。
他抓起手邊的鎮紙，狠狠往桌面一拍，震得筆架晃了兩晃。
"什么吩咐？你還好意思問！周家的事我還沒跟你算清楚，今**又給我惹出天大的禍！誰準你出門的？誰準你從那邊走過去的？"
手指戳著門外的方向，氣得發顫。
"女兒只是出門買些吃食。"我說，語調平平。
"買吃食？"趙姨娘尖細的嗓子***，放下手爐，捏著帕子點了點嘴角，"大小姐，不是姨娘多嘴。顧臨淵再不爭氣，好歹還算寄居在咱蘇家的人。靖安伯府的眼線就在巷子里盯著呢，您倒好，披著那么厚的斗篷，大大方方從他跟前走過去，看都沒看一眼。知道內情的說您不懂事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咱蘇家刻薄寡恩，故意在伯府面前做給人看呢。老爺這從六品的官帽，在伯府跟前本來就不夠瞧的，您這么一來，豈不是把老爺架在火上？"
話說得又急又密，滿口都是替父親著想。
蘇錦趕緊幫腔："就是啊姐姐，顧公子雖然不中用，可那會兒多慘吶。您就算不救，好歹看他一眼，遞杯熱茶也成啊。傳出去，人家不說您心狠，只說咱蘇家沒半點人味兒。爹爹往后在官場上還怎么抬頭？"
父親越聽臉越黑，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甩不掉的爛泥。
"聽見沒有？**妹比你小兩歲，都比你會做人！顧臨淵死活我不管，可你不能把蘇家的臉踩到泥里頭去！靖安伯府二爺身邊的長隨，方才特地過來提點我，說蘇家大小姐好大的派頭，好冷的心腸！"
原來是這樣。
靖安伯府那邊，對我"無動于衷"的姿態非但沒覺得痛快，反倒品出一種被怠慢的惱火。他們大概覺得，蘇家怎么也該做做樣子。我那樣徑直走過，倒像是蘇家在無聲地表態：你伯府欺負人欺負得過分了，我連配合演戲都懶得演。
"爹爹，"我抬起眼看著他，"女兒有一事想不通。顧臨淵得罪靖安伯府，是他自己口無遮攔，咎由自取。他的過錯，為什么要女兒出面去做戲，替蘇家挽回人情和體面？這體面，是他自己扔的，憑什么要我替他撿回來？"
書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父親瞪著我，像頭一回認識我似的。
趙姨娘和蘇錦都呆住了，大概沒料到我一向懦弱怕事，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