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雪兒旁邊看她備料。
她配得很仔細，每一味都上秤稱過，跟我寫的用量分毫不差。
"棠姐，你看看，有沒有哪里不對的？"
"你照著做就是了。"
她點點頭，開始吊湯。
大骨焯水，冷水下鍋，藥材包扔進去，大火燒開轉小火。步驟沒錯，順序沒錯，火候也控制得還行。
湯煮了四個小時。她揭蓋，拿勺舀了一口嘗。
"強哥，你來嘗嘗。"
周強從前廳走進來，接過勺子喝了一口。
"就是這個味。果然嘛，一份配方而已，說得跟**子似的。"
他轉頭對黃志明說："通知下去，從今天起，后廚主廚換成雪兒。"
黃志明馬上彎了彎腰："好的周總。那沈小姐這邊怎么安排？"
周強掃了我一眼："她先去前廳端盤子吧，后廚的事不用她操心了。"
陸雪兒拉了拉他的袖子："強哥，別這樣，棠姐畢竟是老板娘。"
周強擺擺手："老板娘也得服從安排。"
我沒吭聲。系上圍裙走去了前廳。
路過大堂的時候，我看到阿婆的遺像已經從正墻上摘下來了。
那個位置掛著一塊新的匾，上面寫著四個字：雪兒私房。
相框被放在吧臺下面的地上，靠著墻腳，沾了一層灰。
我彎腰把它撿起來，用圍裙擦干凈。
陳叔從后面走過來。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相框，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新匾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把廚師帽摘下來理了理，又戴回去。
中午的客人照常來了。
有個老顧客喝了一口湯，放下碗問我："今天的湯怎么跟以往有點不一樣？"
我還沒開口，陸雪兒從后廚探出頭來笑著說："叔，我改良了配方，更適合現代口味，您多喝兩口就習慣了。"
老顧客嗯了一聲，沒再說什么。
我把阿婆的相框裝進自己的挎包里，拉上了拉鏈。

三年前陸雪兒是我從店門口撿回來的。
那天下著雨，她蹲在沈記的檐下，渾身濕透，懷里抱著一個帆布包，眼睛紅腫。
我問她怎么了，她說自己從小在福利院長大，剛來這個城市找工作，被黑中介騙了押金，身上一分錢沒有，已經兩天沒吃飯了。
我把她領進后廚，給她下了一碗面。
她吃完之后哭了，說從來沒有人對她這么好。
阿婆當時還在，看了她一眼，跟我說："這丫頭手指長，骨節細，是個做飯的料。你要留就留，但別教太多。"
我沒聽阿婆后半句。
我教她刀工，教她火候，教她怎么分辨香料的品級，怎么判斷骨頭湯的火候。她學得快，也勤快，廚房收拾得比誰都干凈。
我拿她當親妹妹看。
她上夜校缺學費，我掏的。她第一件像樣的衣服，我買的。她第一次去商場，我帶的。
她說："棠姐，你就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。等我學出來了，一定報答你。"
現在她確實學出來了。
報答的方式是睡了我老公，搶了我的灶臺。
今天中午店里來了個美食雜志的記者，姓趙。
周強提前打了招呼，說是做一期本地老字號的專題。
趙記者帶了個年輕的攝影師，兩個人在后廚拍了一圈，最后坐下來吃了三道菜。
陸雪兒全程站在灶臺前面，從備料到出鍋，動作行云流水，該微笑的時候微笑，該低頭認真的時候低頭認真。
周強在旁邊介紹："這是我們沈記新一代的當家人陸雪兒，別看她年輕，這手藝是下了苦功夫的。"
趙記者嘗了一口招牌骨湯，點了點頭："味道很正，小姑娘有天賦。"
陸雪兒笑得很得體："趙老師過獎了，這些都是我自己研究的，棠姐這兩年身體不太好，后廚的事我就漸漸接過來了。"
我站在后廚的門外面，隔著一道門簾聽見了這句話。
她說是她自己研究的。
她連配方里為什么用黨參不用人參都講不清楚。
攝影師拍完照，蹲在角落回看圖片。
他拿勺子舀了一小口湯底，含在嘴里想了想，皺了下眉頭。
他湊到趙記者耳邊說了句什么。趙記者看了他一眼，擺了擺手，小聲說："主編定的稿，別多事。"
攝影師沒再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