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雨下了一整天。，從清晨開始落雨，到傍晚也沒有要停的意思。，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。，家家戶戶都關了門，只有臨街幾扇窗戶里漏出電視機忽明忽暗的光。，聲音很大，蓋過了遠處隱約的狗叫。，用后背頂開棉簾子。，骨頭是她一早去菜市場挑的，蘿卜是后院自己種的。，拿圍裙擦了擦手。，一張空著，一張坐著一個男孩。，這是她定的規矩，再小的孩子也要自己擺碗筷，吃完飯自己收。，兩張桌子拼在一起，桌邊擠滿了人，盛飯要排隊，夾菜要靠搶。，去外地上學的上學、打工的打工，桌子越來越空，空出來的椅子她也沒收，就那么擺著。，所以她不慣孩子。：規矩，熱飯，和一個不會鎖上的大門。，脖子伸得老長。
“奶奶，今天有肉嗎？”
“有，蘿卜里有肉味。”
黎璟發出一聲夸張的哀嚎，但筷子還是伸得飛快。
陳秀英站在一邊看著，嘴角有一點笑意，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這時候她聽到了一聲響。
不是從飯堂里傳來的，是從院子里。
很悶，像是什么東西摔在了泥地上。
她撂下手里的碗：“你先吃。”
雨很大。
院子里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青磚地面，雨水在屋檐下匯成一道道小瀑布。
院門是半掩的，雨水正從門縫里灌進來，順著門檻往下淌。
門口的石階上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黑影。
是個孩子。
七歲左右，瘦瘦小小的一團，側躺在石階上，渾身濕透，衣服貼在身上，頭發糊在額頭上。
腿蜷著，像是走路走到最后一點力氣也沒了，連倒下去都沒來得及調整姿勢。
陳秀英只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沖進了雨里，蹲下身，把孩子翻過來。
是個男孩，臉白得嚇人，嘴唇發紫。
她小心的把孩子抱起來，一只手托著后頸，一只手穿過腿彎，用圍裙遮住他的頭。
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，流進領口里，冰涼涼的。卻遠沒有這孩子身上冰。
她快步走進房間，把男孩放在床沿上，脫下他身上那件大了不止一個號的舊T恤，用干毛巾幫他擦干身體，翻出一件舊衣套在他身上，再送到被子里。
孩子的眉毛皺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夢里確認什么。
她沒聽清，把毛巾搭在床邊，去廚房煮了一碗姜湯。
端著碗回來的時候，孩子還在睡。
她把他扶起來，靠在自己懷里，一勺一勺地喂。
第三勺的時候，男孩睜開了眼睛。
那是一雙黑色的眼睛，很安靜。
陳秀英見過各種各樣被遺棄的孩子的眼神——驚恐的、空洞的、哭紅的、倔強的。
但面前這個孩子的眼睛不屬于其中任何一種。
他看著她，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她。
然后他開口了，聲音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“……這是哪里。”
“孤兒院，”陳秀英說，“沒人要的孩子，都來這里。”
男孩手里攥著洗了很多次的淺藍色格子被子。
她以為他要哭。
但他沒有，只是看著她，然后說了一句讓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話。
“有人要我，你。”
陳秀英愣住了。
她這一輩子聽過很多話。
三十年前丈夫在病床上說“辛苦你了”
二十年前最后一個親戚斷了聯系，鄰居說“你一個人怎么撐得下去”。
十幾年前第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送到門口，***的人說“按規矩應該送市福利院，但市里滿了”。
她都記得。
但沒有一個孩子，被她從雨里抱起來、裹進被子、喂完姜湯之后，說——“有人要我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么，于是沒說話。
她把這個孩子重新放回被窩里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黎淵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她沒有問黎字是哪個黎，淵字是哪個淵。
沒有問從哪里來，家人在哪里，為什么倒在雨里。
她只是說：“餓了吧，先吃飯。”
然后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以后你就住在這里。”
黎淵沒有睡著，而是在算時間。
母星歷與地球歷的換算比例，他在來之后的第一年就已經確定了。
母星歷一個時間單位，等于地球上的一百個。
一百倍。他在心里把這個數字又過了一遍。
來的時候推算母星還可以維系母星歷一年，換成地球時間，就是一百年。
一百年很長，長到足夠他在這顆星球上從降生到老去，再從老去到降生，往復好幾輪。
所以他不著急。
恢復身體可以慢慢來，學語言可以慢慢來，修復躍遷艙可以慢慢來。
只要不暴露，他有一百年的安全時間窗口。
一百年之后母星才會走到不可挽回的臨界點。
一百年，在這個星球上足夠發生無數事。
而他要做的，只是循序漸進的達到自己的目的，學會不被注意，不被記住。
隔壁飯堂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，然后一句大嗓門：
“奶奶——他醒了沒有？”
陳秀英的聲音隔著一道墻，聽不清說了什么。
那聲音又說了句什么，腳步聲響起來，越來越近。
這些聲音他聽過很多次。
從山林上往下聽，隔著一層感知的薄紗，很遠，很模糊。
現在它們就在墻壁的另一邊。
很近。很吵。
他閉上眼睛。
心跳，穩定。
體溫，正常。
聽覺反饋，清晰。
數據匯總：當前偽裝狀態，合格。
做一個人類，好像也沒有那么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