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甲店，三十歲，短頭發，嗓門大，說話從來不繞彎子。她一進門就把手機懟到蘇晚晴面前。
"你家那個弟媳是不是有?。?
蘇晚晴低頭繼續打奶油，沒接話。
"我加了你表妹的朋友圈，她剛剛轉發了一條動態。"陳小曼把手機屏幕翻給她看。
蘇雨桐的朋友圈，配了九宮格照片，全是蘇晚城一樓房子的各種角度。發霉的墻角、沒有窗戶的衛生間、窗外的灰墻和垃圾桶。配文寫著："心疼表弟，住了兩年這樣的房子，身體都不好了。希望家里人能幫幫他。"
底下十幾條評論。
"這房子住著不生病才怪。"
"聽說他姐買了樓王？一個人住？"
"也太自私了吧。弟弟都這樣了還不幫一把。"
蘇晚晴看完，把手機推了回去。
"你不生氣？"陳小曼瞪著眼睛。
"生氣有什么用。"
"那你打算怎么辦？真換？那可是你五年的血汗錢。三十二樓樓王，錦瀾府最好的戶型，你知道現在值多少錢嗎？你去年買的時候單價一萬二，今年這個樓盤漲到一萬六了。你那套至少值兩百多萬。你就這么白送給她？"
蘇晚晴關掉打蛋器，把奶油盆放進冰柜。
"不是送給她。是送給我弟。"
"你弟？你弟知道這事嗎？你看你弟在群里說過一個字嗎？從頭到尾都是你那個弟媳在叫喚，你弟連個屁都沒放過。"
蘇晚晴擦了擦手。陳小曼說的是事實。從昨天的飯桌到今天的家族群，蘇晚城一句話都沒有說過。所有的話，都是王麗說的、趙桂芬說的、親戚們說的。
他本人呢？
他到底想不想住三十二樓？
還是說，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？
"你去問問你弟。"陳小曼靠在柜臺上，雙臂抱在胸前。"當面問，別在群里問。群里那幫人王麗一個眼色就全跟著她跑，你問了也是白問。"
蘇晚晴想了想，點了下頭。
"我下午去一趟。"
陳小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"你要是真答應換房，我跟你翻臉。"
蘇晚晴沒說話。
下午三點，蘇晚晴關了烘焙店，騎車去了錦瀾府一樓蘇晚城的家。
門虛掩著，她敲了兩下，沒人應。推門進去，客廳里沒開燈，窗簾拉著，只有電視的光一閃一閃映在墻上。
蘇晚城坐在輪椅上，對著電視，屏幕上是一個釣魚節目。聲音開得很低，幾乎聽不見。
"哥來了。"他沒回頭，聲音沙沙的。
"是我。"蘇晚晴走到他旁邊，把客廳的燈打開。
燈光亮起來的瞬間，她看清了這間屋子。
王麗說的那些話并不全是假的。
墻角確實有霉斑，從踢腳線往上爬了小半面墻，黑灰色的，像是長了多年的。洗手間的門敞著，里面沒窗戶，瓷磚縫里滲著水漬?？蛷d的窗戶朝北，外面就是小區圍墻和垃圾收集點，即使是下午三點，陽光也照不進來。
蘇晚城終于轉過輪椅。
他瘦了很多，臉上的肉凹下去，顴骨高高地撐著。眼睛下面是兩團深青色的影子，不像是一晚上沒睡造成的，更像是長期的、慢慢沉積下來的疲憊。
"麗麗不在，她出去辦事了。"蘇晚城說，"你找她？"
"我找你。"蘇晚晴在沙發上坐下，沙發墊子塌下去一塊，彈簧硌著后背。"小城，換房子的事，你怎么想？"
蘇晚城的手擱在輪椅扶手上，沒動。
他看了蘇晚晴一眼，又把頭轉向電視。
"麗麗跟我說了。"
"她跟你怎么說的？"
"她說你買了個樓王，三十二樓，能看到錦江。她說那個房子陽光好，適合我養身體。"
蘇晚晴等著他說下去。
"她還說她問過你了，你說考慮考慮。"
蘇晚晴沒有糾正他。
她沒說過考慮考慮。她說的是"這是我自己買的房子"。但這句話經過王麗的嘴，變成了"考慮考慮"。
"你自己想住三十二樓嗎？"蘇晚晴問。
蘇晚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電視里那個釣魚節目換了一條魚。
"姐，你別為難。"他說，"這房子是你買的，你住就行。我在這兒也習慣了。"
"我問的不是這個。我問你想不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