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美嬌娘廚藝一絕,全街饞哭
白府送過來的食盒是竹編的,分作四層,做工極盡精細。
扣合處嵌著黃銅鏨花的面葉,一看便知不是尋常市井人家的物件。
秦夭夭將食盒接過來,輕輕揭開蓋子。
底盤里墊著一張雪白的油紙,平平展展,連一條細微的折痕都沒有。
這般講究的做派,倒叫她想起從前工作時的規矩,面上卻不動聲色,轉身進了灶房。
今日的菜色,她昨夜盤算多時,各色食材也早早備下了。
韭黃炒河蝦算是一道應景的春菜,但送去白宅的膳食,卻不能與堂食一概而論。
白祁那副飽受摧殘的腸胃,河蝦吃得,卻受不住熱油爆炒的燥氣,必須換個體面的做法。
她凈了手,將清晨剛打撈上來的活蝦去殼、挑線。
蝦仁晶瑩剔透,取了少許精鹽和雞蛋清,輕輕抓勻上漿。
鐵鍋里下了一層薄薄的素油,火候壓到極小,蝦仁入鍋滑撥兩下,很快便熟。
韭黃切作寸段,不沾半點葷油,直接用先前蝦殼熬出的清鮮底湯烹入,略一翻身便即起鍋。
這一**作從下鍋至裝盤,絕不超過三息功夫。
蝦肉鮮嫩,韭黃脆甜,底湯純正,入口層次分明。
第二道是春筍釀肉,初春的細筍掏去澀芯,填入調好五味的豬肉糜,送入竹屜里大火蒸透。
那肉糜也是有講究的,特意挑了豬前腿肉,肥三瘦七,細細剁碎后兌入少許上等藕粉,蒸熟后口感綿密,絕不干柴。
至于第三道,秦夭夭沒做正菜,而是備了一盅軟糯的糯米圓子湯。
圓子內里裹了現炒的芝麻和花生碎,湯底則是紅棗和枸杞熬出的清甜滋味。
驚蟄過后,陽氣初升,脾胃虛寒之人最易在此時發作舊疾,正需溫陽養胃。
這盅甜湯,便是用來兜底的。
至于那道他親口點下的香椿拌豆腐,秦夭夭更是不敢馬虎。
初春最嫩的香椿芽焯水去澀,切得細細的,拌入水嫩甘甜的鮮豆腐中,只淋上少許香油與薄鹽,借的就是那一口渾然天成的春日鮮氣。
四道菜依次盛入食盒,每層格間都妥帖地墊上了厚實的棉布用來焐熱。
合上蓋子前,秦夭夭將那張寫著“春氣初生”的字條對折,壓在最上層的碟子邊。
字條背面,她用蠅頭小楷添了一行字:“春日宜溫補,忌生冷。此四道皆可食?!?br>
送餐的小廝在門外候著,接手時手臂猛地一沉,分量遠比來時重得多。
小廝眼底閃過一絲喜色,連聲道了謝,提著食盒快步隱入巷中。
天色漸亮,辰時的梆子聲隱隱傳來。
秦夭夭走到門邊,看了一眼太平坊的街景,利落地將門板一塊塊卸下。
今日的太平坊,人氣比昨日更旺,昨日那一鍋不收分文的薺菜羹,威力大得驚人。
卯時剛過一半,巷子口便有人探頭探腦,既不好意思直接坐下,又舍不得走遠。
門板一開,灶臺上的白粥正咕嘟咕嘟地翻著粥泡,米香撲鼻。
頭一個跨進門檻的,是昨日挑擔的老黃。
他今日不僅沒空著手,還拉了個同伴過來,“秦小娘子,今兒店里有什么新鮮吃食?”
秦夭夭手里拿著長柄木勺,在粥鍋里慢慢攪動:“驚蟄應景的菜。韭黃炒河蝦,炸春卷,還有春筍釀肉?!?br>
老黃瞪大了眼:“河蝦?碼頭上今早新下船的?”
“卯時剛去撈的,在水盆里還活蹦亂跳?!鼻刎藏舱Z調平穩。
老黃轉頭,一把拍在同伴肩上:“你瞧瞧,我昨日說得可有半句虛言?”
兩人撿了張靠墻的方桌坐下,要了一碟韭黃炒河蝦,外加一份炸春卷。
炸春卷是秦夭夭今日備下的重頭戲。
面皮裹著滿滿當當的薺菜豬肉餡,入油鍋炸至表面金黃酥脆,撈出控油,咬開一口,“咔嚓”作響,內里的餡料滾燙鮮香,汁水順著齒頰直往外涌。
老黃夾起春卷咬了一大口,燙得直呼氣,半晌沒說出話來。
咽下去后,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絕了!”
有了帶頭的,后頭的客人便如流水般涌了進來。
昨日喝過羹湯的窮書生,咬牙帶了兩位同窗來嘗鮮;平日里精打細算的鄰舍大娘,本只打算要碗素粥,聞著隔壁桌的春卷香氣,終是沒忍住,又添了兩根。
前廳里人聲鼎沸,后灶的秦小滿正蹲在木盆前拼命洗碗。
十指泡得發白,嘴里還小聲念叨著今日統共賣出去了多少份。
秦夭夭獨守著兩口土灶,顛鍋、調味、裝盤,一刻不停。
她的身段站得筆直,動作有條不紊,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半分,粗布圍裙上濺了幾點油星,額角沁出薄汗。
午市最忙的時候,外頭連催四道菜。
秦夭夭右手腕子一翻,鐵鍋里的菜肴凌空翻轉,左手精準地往旁邊的砂鍋里投入兩片老姜。
眼角余光掃見秦小滿端著熱湯,手抖得厲害,她聲音不高,卻透著股沉穩的力量:“端穩了?!?br>
秦小滿腰桿子一挺,咬著下唇,穩穩當當地將湯盅端了出去。
直到申時過了大半,客流才漸漸稀薄。
秦夭夭拿鐵火鉗掏空了最后一鍋灶灰,用抹布將灶臺擦得光潔如新,這才轉身去備送往白府的晚膳。
那位大人的身份,她雖未明說,心里卻有了幾分計較。
尋常權貴用不起帶刀侍衛,更不至于這般挑剔。
既是第一樁長期的包飯營生,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
她翻開自己記下的那本小冊子,看了看脈案般的食好記錄。
晚上不宜克化,她擬了一道清蒸鱸魚,一碗山藥薏米粥,配上一碟香油涼拌的嫩豆皮。
新到的鱸魚鮮美異常,卻帶著土腥氣。
秦夭夭用上好花雕和細姜絲將魚身腌制一刻鐘,送入竹屜,大火猛蒸六息,多一瞬都不行。
出鍋時只淋上自己親手熬制的回甘醬油,蔥姜屬辛散之物,那人的脾胃虛浮,受不住沖勁,她便連半點蔥花都沒點綴。
將飯食穩妥地碼入食盒,她轉頭叫來秦小滿,“認得路么?”
“認得!”秦小滿拍著**保證,“延慶巷白宅,大門左邊栽著棵大槐樹的那戶!”
“到了地方,規矩些。別在人家門前多做停留,交了東西便走?!鼻刎藏布毤毝凇?br>
“曉得了,姐。”小滿提著食盒,腳步輕快地出了門。
秦夭夭拿過帕子,一根根擦凈手指。
她在灶臺旁的矮凳上坐下,脊背靠著微溫的磚墻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今日食肆的進項,比昨日足足翻了一倍。
若照這勢頭下去,不出半月,前期的本錢便能悉數收回。
可她的眉頭卻未曾舒展,反倒漸漸蹙起。
陳記的人,今日一整天都沒露面,這實在不合常理。
周掌柜在太平坊橫行霸道二十年,絕非善男信女。
看似平靜的局面下,往往藏著最致命的危機。
她默坐片刻,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壓進心底。
想得再多也是無益,唯有見招拆招。她站起身,拿起炭筆,開始籌算明日要去市集采辦的名目。
大理寺,官署書房。
夜色沉沉,屋內點了四盞牛角明角燈,照得亮如白晝。
白祁端坐于紫檀長案后,身姿挺拔,面上透著顯而易見的疲色。
案頭堆疊的卷宗高過尺許,最上頭放著的,是晨間剛由刑部移交來的一樁陳年舊案:汴河漕運沉船案。
此案表面只損耗了些許糧草,實則牽扯出京畿幾處官倉連年的巨大虧空。
賬目做得天衣無縫,線索查到關鍵處,斷了三次。
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替那些碩鼠抹除痕跡。
白祁從辰時入署,一直坐到申時末,期間滴水未進,只飲了兩口溫茶。
早間從四時食肆送來的那個食盒,他罕見地用了大半。
韭黃炒蝦仁清鮮爽口,他吃得干干凈凈;春筍釀肉只淺嘗了一塊;那盅溫潤的糯米圓子甜湯,倒是連湯帶水地喝了個底朝天。
那張折疊整齊的字條,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右手邊的紅木多寶匣里。
門環輕響,常安端著個黑漆托盤推門而入。
托盤里放著大理寺伙房備下的晚食:一碗熬得稀爛的白粥,一小碟醬瓜,外加一塊干巴巴的蒸餅。
白祁眼皮未抬,手上的朱砂筆未停。
常安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。
大理寺的粗茶淡飯,連底下當差的武夫都覺得難以下咽,何況是素來挑剔且腸胃又弱的白大人?
他將托盤小心翼翼地擱在案頭邊角,并未立時退下。
“大人,太平坊那邊……”常安斟酌著字句,“屬下適才命人去看過,秦家的鋪子還亮著燈。大人若是腹中饑餒,屬下這便騎馬跑一趟?!?br>
白祁筆鋒微頓:“現下什么時辰了?”
“回大人,已是戌時三刻?!背0泊鸬馈?br>
白祁抬眸看了一眼窗外,暮色四合,坊墻外的燈籠已次第點亮。
春寒料峭,更深露重。
這個時辰,尋常的食鋪早該歇業了。
四時食肆開門迎客,做的是升斗小民的買賣,并非他白祁豢養的私廚。
人家姐弟倆操持了一整日,此時定是疲憊不堪,為了他一己口腹之欲,貿然上門索求,實在不妥。
“罷了?!卑灼罘畔轮旃P,指骨按了按隱隱作痛的眉心,“將粥端下去熱一熱,我勉強用幾口。”
常安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敢多言,端起托盤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常安回頭望向緊閉的書房門。
大人今日午后便時常按揉眉心,定是陳年的胃疾又在作祟。
伙房那種不見米油的清湯寡水,大人能吃得下三口便算奇跡了。
他正兀自嘆息,院門處忽地傳來值夜門丁的通傳聲,還夾雜著一個少年清脆響亮的嗓音。
“這位大哥,敢問白大人可在此處辦公?我先前去了延慶巷的府邸,門房說大人未曾回轉,我特地把晚食送過來了!”
常安腳步一滯,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。
門樓下的燈影里,站著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少年。
秦小滿手里穩穩提著那個竹編食盒,正踮著腳尖往森嚴的官署里張望,一張小臉被夜風吹得紅撲撲的。
食盒的提梁上,用細麻繩系著個花結,花結下頭,赫然壓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宣紙字條。
常安走上前,接過那分量不輕的食盒。
他低頭,借著門廊的燈光,看清了字條上的墨跡。
字跡娟秀中透著幾分風骨:“驚蟄過后,夜來風寒,極易傷胃。此粥養胃,務請趁熱食之?!?br>
常安握著提梁的手緊了緊,轉頭望向書房那扇透出昏黃光暈的窗欞,冷硬的嘴角終是沒忍住,輕輕向上牽了牽。
那位秦小娘子,倒真是個剔透的人。
本以為她只懂做生意,誰承想,在滿城風雨將至的汴京城里,她竟還惦記著給這大理寺最冷的一尊煞神,留了一盞灶頭上的溫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