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葉就隱隱覺得不對勁。，涼意順著額角淌進領口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水面倒映出一張算不上凌厲的臉，眉眼偏溫和，下頜線條也軟，和太虛劍宗那些意氣風發的年輕才俊比起來，他看上去更像一個走錯地方的普通人。他盯著水面上那張臉看了兩秒，自嘲地笑了笑，起身甩干手上的水。“八少爺，您在這兒躲清閑呢？”，臉上掛著笑，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。李葉認得這種語氣——在宗門里，每一個對他笑的人幾乎都用這種語氣。表面恭敬，眼底藏著不以為然。，**嫡系幺子。這個名頭在宗門里能壓住大多數人，卻壓不住人心。一個二十三歲還在筑基期徘徊的世家子弟，在強者為尊的宗門同盟里，本身就是一種笑話。，只說了句“歇一下就走”，便拎起劍往試煉區深處走去。，作為月度試煉的考核科目。按他的修為，獨自對付一只風豺確實有些勉強，但父親向來不干預宗門事務，母親雖然私底下心疼，也從不替他說話。至于幾位兄長——他們各有各的戰場，各有各的光芒。最小的姐姐常年在外歷練，已經半年沒回過家了。，是妹妹安寧。，李葉的腳步輕了一些。出門前她在院子里堵住他，硬往他懷里塞了一包桂花糕，嘴上卻兇巴巴地說：“早點回來，娘說了今晚燉排骨，你要是敢在外面磨蹭到半夜，我就把你那份也吃掉。”他笑著說好，揉了揉她的腦袋，覺得這丫頭個子長得真快，已經到他肩膀了。，隔著衣料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。，將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密林。試煉區的光線暗下來，參天古木將正午的日頭切割成破碎的光斑，腳下的腐葉發出沉悶的沙沙聲。他沿著妖獸蹤跡追了小半個時辰，終于在一片巖壁下找到了目標。。，渾身覆蓋著青灰色的硬毛，脊背上隆起一排骨刺。聽到腳步聲，它抬起頭，豎瞳里映出李葉的身影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聲。。。或者說，他怕的不是死本身。他怕的是辜負，辜負母親每次吃飯時悄悄往他碗里多夾的那塊肉，辜負安寧對別人說“我八哥最好”時眼睛里的亮光，辜負父親偶爾從他身邊走過時那雙沉默的眼睛里，沒有說出口的東西。他怕自己一事無成，最終只能作為“**最沒用的兒子”被記住。
所以這次的試煉，他不想靠別人。也不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，只是想給家里一個交代。
風豺動了。
它的速度比李葉預判的快得多，幾乎在他眨眼的同時就撲到了面前。李葉側身閃避，劍刃斜削而出，在風豺的前肢上劃開一道血口。但那股反震力讓他的手腕一陣發麻，劍差點脫手。
不對。
這是一只成年風豺。成年風豺至少是**妖獸，根本不是筑基期弟子能獨自應付的。試煉區不應該出現**妖獸，就像練習用的靶場里不應該出現真刀**。
有人動了手腳。
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，風豺的第二擊已經到了。巨大的爪子裹挾著腥風拍下來，李葉倉促橫劍格擋，整個人被拍飛出去，后背狠狠撞在一棵樹干上。李葉悶哼一聲，嘴里涌上血腥味。
視野開始模糊。
他看到一個身影從密林邊緣走過，沒有停留，沒有回頭。那張臉有些眼熟，像是某個經常跟在張師兄身邊的師弟。他想喊出聲，但嗓子像被堵住了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。
風豺的利爪再次落下。
這一次，他沒能躲開。
胸口傳來一陣冰冷的穿透感，緊接著是劇烈的疼痛，像有一團火從傷口炸開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看到自己的血正順著妖獸的爪子滴落，在枯葉上砸出暗色的痕跡。
疼，很疼。但疼到極致之后反而變得遲鈍，像是身體不再屬于自己。
他靠著樹干滑坐下來，手還攥著劍，卻再也沒有力氣舉起來。風豺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了，也許是覺得獵物已經死透了，不值得多費力氣。
森林安靜下來。
李葉仰面躺著，透過樹冠的縫隙看到一方窄窄的天空。天很藍，和他小時候在后山練劍時看到的天空一樣藍。那時候他總是偷懶，躲在樹蔭下假裝在打坐，每次都被母親揪著耳朵拎回去吃飯。父親在遠處看著，什么也不說，但嘴角有笑意。
他想回家了。
他答應了安寧今晚要回去吃排骨。母親一定在廚房里忙了一下午，父親大概又坐在正廳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卷宗。安寧會趴在院門口等，等到不耐煩了就跳起來罵他幾句，但罵完之后還是會等他。
他想回家。
意識開始消散，像沙子從指縫間漏出去。他知道自己要死了，二十三歲的生命在太虛劍宗只是一個微末的注腳，沒人會記住太久。
唯一遺憾的是，沒能回去。
沒能再吃一口母親做的菜，沒能看到安寧嫁人的那天，沒能讓父親覺得這個兒子其實也沒有那么差。
好在這頭風豺給自己留了一個全尸，不至于落個尸骨無存，就是這胸口的傷口看著真嚇人啊，要是讓爸媽他們看見了，恐怕會嚇到他們吧……
對不起。
他的意識漸漸消散了。
那一刻，所有仰著頭的人都看見了。
當時還是傍晚，天色尚且亮堂，西邊山脊上還壓著一道霞光。那顆流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。它沒有任何征兆地劃入大氣層，像一道被巨人隨手甩出的白練，劈開了半邊天空。
太亮了。
那不是普通流星應有的亮度。隕星墜落的記載在宗門同盟的典籍里并不少見，大多是暗紅色或藍白色的光尾，一閃即逝。但這顆流星的光芒幾乎將整片試煉區上方的天空燒成了白晝。山林間所有妖獸同時噤聲，飛鳥從樹冠中驚起，又在那片強光的壓迫下伏低了身子。
太虛劍宗，議事殿。
幾位正在議事的宗門長老中斷了交談，同時走出殿門。為首的白發長老負手立于階前，仰頭望著那道橫貫天際的光痕，眉頭緊鎖。流星的尾跡留在天幕上，久久不散，像一道被灼燒的白色疤痕。
“落點在哪？”
“回長老，東麓試煉區方向。”
長老沉默片刻，收回目光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去查。”
與此同時，距離試煉區更遠的地方也有人抬起了頭。
城市聯盟，靈能監測總站。
巨大的靈能雷達陣列正在緩慢旋轉，銀灰色的曲面倒映著黃昏的天空。一名監測員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，手里的靈能記錄板差點掉在地上。屏幕上，一條赤紅色的能量曲線正在瘋狂跳動，峰值高到超出了量程。
“這是什么東西？”
“隕星墜落的能量反應。”
“隕星？你在跟我開玩笑——這顆‘隕星’的靈能密度比一座S級靈脈還要高，而且波形完全不符合已知的任何自然天體。”
“它在減速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進入大氣層之后，它的速度明顯在減弱。不是受到大氣摩擦，而是在主動減速。”
監測員的聲音壓低了，帶著一絲不安：“自然界的天體不會主動減速。”
“它去了哪？”
“偏向宗門同盟那邊了。落點預測——太虛劍宗東麓。”
兩個人對視一眼，沒有再說話。屏幕上的紅色曲線在降到某個低點后驟然消失，像是被什么力量藏了起來。
監測站里安靜了很久。
最終，值班組長開口：“把這段數據標記為最高密級，封存。抄送一份給情報科。”
“密級級別呢？”
組長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屏幕，一字一頓：“絕密。”
監測站的合金門發出沉悶的氣壓閉合聲。那道劃過天穹的光，變成了加密存儲器里一行冰冷的數據。
但沒有人注意到，或者應該說，有人比他們更早注意到了。
在某座深山里，在地下層層禁制與屏蔽法陣的包裹中，一群黑袍人同時停止了手中的動作。他們圍著一方古老的石臺，石臺中央刻著繁復的星圖，星圖的核心處——顆被無數線條與符文環繞的亮點——正在發出從未有過的脈動。
“神啟。”
為首的黑袍人低低地笑了，笑聲從兜帽下傳出來，干澀而顫抖。
“等了這么久的它，終于來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枯瘦的手指在星圖上那顆脈動的光點上虛虛一點。所有黑袍人同時跪下，低沉的吟誦聲在地底回蕩，像某種古老而陌生的儀式。
石臺上，那顆代表“流星”的符文，亮了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，李葉緩緩睜開眼。
他眨了眨眼，意識開始逐漸涌入他的腦海，像是電影片段一般，一段一段的出現在他的記憶中。
現在他躺在地上，周圍是一片森林，頭頂是一方樹冠，天邊甚至還有一絲尚未褪盡的晚霞。距離他失去意識，似乎只過了很短的時間。
他撐起身體坐起來，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被妖獸利爪撕裂，布料的豁口處露出一片完好無損的皮膚。沒有傷口，沒有血跡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布料上殘余的暗色血漬，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他攤開手掌，翻過來看了看手背。右手手腕上有一道舊疤，他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，那是他七歲時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，但一時想不起原因。
忽然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那頭傳來。
他抬起頭。
一個少女從山道拐角處沖了出來，太虛劍宗的校服裙擺沾滿了草屑和泥點，發髻散了一半，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。她看到他的那一刻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沖過來。
“李葉——！”
他看著她跑到面前，彎著腰喘氣。她抬起頭，眼眶紅透了，嘴卻緊緊抿著。
“你……你在這里做什么！你知不知道娘都急死了！我來找你的時候遇到張師兄，他說你在試煉區出事了……我還以為……”她看著我胸口似乎被妖獸撕碎的布料。
話斷了。
她咬住嘴唇，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，力氣很大，手指在發抖。
“跟我回家。”
四個字。帶著哭腔，又兇又倔。
他站起來，被女孩拽著往山道走去。穿過林子的時候，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空無一人的林地——那里有被壓斷的灌木，有濺在枯葉上的血，還有他剛才躺過的那片被壓塌的草地。
他收回目光，跟上女孩的腳步。
在他身后很遠很遠的天空上，那道橫貫天幕的流星尾跡正緩緩消散。天邊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脊，暮色從東面漫過來，星子一顆接一顆地亮了。
而在更深的林間，一雙眼睛正透過層層樹影注視著那道遠去的背影。
那雙眼睛屬于一個穿著尋常修士服的年輕人。他站的位置很隱蔽，恰好能看清那片染血的草地，也恰好能看清李葉被妹妹拉走時的身影。他的眉頭皺著，手邊的樹皮被他掐出了五道指印。
“他沒死。”
他自言自語了一聲，而后轉身，無聲沒入密林的暗處。
山道盡頭，兩個身影越來越遠。少女拽著少年的袖子，走走停停，嘴里絮絮叨叨說著什么。少年沒有答話，只是在拐過最后一道彎時，忽然抬手摸了**口衣服上的破洞。
那個洞還在。
但胸口是溫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