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遇重傷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帶起一陣嗚嗚的聲響。，掌心貼著粗糙的樹皮，呼吸還沒完全平復。月光把地面照得發白，她能看到自己投在草地上的影子，旁邊還有另一個，那具黑色的身體一動不動，胸口的血已經洇開了一**，在月下泛著暗沉的光。。，足夠止住普通的外傷出血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沒走。宗門規矩很清楚，深夜不得逗留后山，更不準私藏外人，若被巡夜的執事長老撞見，輕則禁閉三日，重則逐出山門。她已經是全宗最沒有臉面的弟子了，再攤上這種事，怕是要直接被掃地出門。，站起來。，膝蓋像被人往里灌了醋。，在那具身體前蹲下，把藥瓶擱在地上，伸手去撥開他散落在臉側的亂發。手指碰到那些發絲時她才發現自己有多緊張，指尖冰涼，還帶著劍柄纏繩磨出來的僵硬。，照出那張臉。。，眉骨高而鋒利，眼皮合著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道細密的陰影。從側面看過去，他像是死了很久。冷曦探了探他的鼻息，很弱，但還有一口氣。。，像是被什么帶倒刺的兵器捅穿過，衣料裂開的口子邊緣燒焦了一圈，皮肉外翻，隱隱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茬。這不是普通傷口。她用袖子裹著手，試著按壓附近的布料，血已經半干了，但底下的皮肉還有溫度。“你……”。，“徒弟”，還在她腦子里轉。她活了十七年，從沒被誰這樣叫過。長老們提起她時通常連名字都懶得叫，只用“那個丫頭”代指，同門弟子更直接，叫她“廢柴”。只有蘇子墨會叫一聲師妹，但語氣里也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，像對待一只受過傷的野貓。
從來沒有人用那種語氣叫過她。
像是他認得她很久了。
冷曦甩了甩頭，把那些念頭甩開，低頭去摸自己腰間的藥袋。她剛才跑出來的時候慌里慌張，只帶了兩樣東西，鐵劍和藥。鐵劍被她靠在槐樹干上，藥袋里有她省下來的止血草和一小卷繃帶。她做得不熟練，但她看過蘇子墨幫人包扎的樣子，大致記得步驟。
她拔開藥瓶的木塞，倒出一粒丹藥，掰碎敷在他的傷口上。
那人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。
冷曦縮回手，整個人往后跌坐在地上。昏暗中，她看見他眼皮顫動了幾下，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掙扎著要浮上來。她大氣不敢出，盯著那張臉，脊背貼著冰涼的地面，手指下意識地去夠身后的槐樹根。
然后他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的瞳仁不是純黑的，月光映進去的時候，像是有什么極其微弱的、暗紅色的東西在深處轉了一下。不是血絲，是另一種東西。
冷曦的后背撞上樹干，再也退不動了。
那人沒有動，只是抬著眼皮看她。目光從他躺倒的位置斜著向上切過來，穿過他們之間五尺左右的空氣，像一柄鈍刀慢慢抵上她的喉嚨。他明明傷成那樣了，渾身上下的氣息散得像一灘將要干涸的水，可那個眼神還是帶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，壓得人不敢動。
“你是誰？”冷曦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硬。
他沒回答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要笑，但只是扯動了干裂的嘴唇。血從嘴角滲出來，順著下巴滑進耳后的發絲里。
“你剛才……叫我徒弟。”冷曦把藥瓶舉在胸前，把瓶子當什么護身符似的攥著，指節發白，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那人眨了眨眼，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。然后他動了動嘴唇。
聲音從他胸腔里傳出來的時候，冷曦幾乎以為是風聲。
“你……體內的那道封印……”
冷曦的呼吸頓住了。
“是我下的。”
她的腦子像被什么東西猛捶了一下。
封印？什么封印？她在落霞宗待了十年，從來沒人跟她提過什么封印。所有人只說她靈根駁雜、資質太差，連最基礎的心法口訣都運轉不暢。沒有哪個長老給她檢查過身體，沒有人告訴她體內有什么異常的東西。
“你胡說。”冷曦站起來，往后退了兩步，聲音緊巴巴的，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那人沒有反駁。他的眼睛又閉上了，像是剛才那幾句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。胸口的丹藥正在慢慢融化，混著血水滲進傷口，但止血的速度很慢，這個人的傷勢太重了，尋常療傷藥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。
夜風穿過槐樹枝葉，冷曦聽到遠處傳來窸窣聲響。
那不是風聲。
是什么人在走動時衣料擦過灌木的聲音，夾雜著極輕的腳步聲，從山道那邊傳來，正在朝后山靠近。冷曦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，她在宗門待了十年，太熟悉這種腳步聲了。巡夜弟子的交替時間應該在子時三刻，現在離子時還差一炷香的工夫，怎么會提前來后山？
她低頭看向地上的人。
他像一截朽木般橫在那里，動不了，也藏不住。后山雖然偏僻，但若有人專門往老槐樹這邊走，一眼就能看到他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冷曦咬了咬牙，彎腰抓住那人的胳膊，想把他往樹后的灌木叢里拖。拽了一下，那具身體紋絲不動，看著瘦，卻沉得像塊石頭，像是跟自己腳下的土地長在一起了一樣。她換了個姿勢，把鐵劍也丟在旁邊，雙手扣住他的腋窩，腳掌蹬進泥地里，使盡全身力氣往后拖。
這一次，他被拉動了幾寸。
冷曦悶著頭，把他一寸一寸往暗處拖。她的后槽牙咬得發酸，手臂和肩膀的舊傷都在**，汗水順著額頭淌下來，滴在他的袖子上。
腳步聲繞過了山道拐角。
冷曦把人拖進槐樹根后的一叢茂密的灌木下，自己也蹲進去，用枝葉擋住大半身形。她屏住呼吸，透過葉片的縫隙看向山道。
兩個身影出現在月光下。
不是巡夜的雜役弟子。兩人的衣服下擺繡著銀線，是外門長老帶的親傳弟子才有的規格。左邊那個手里提著一盞燈籠，光晃來晃去，像是在找什么東西；右邊的背著劍，手里捏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，鏡面隱約泛著微光，像是什么感應法器。
“你確定往這邊？”提燈籠的人問。
“鏡子上有反應，應該就在這附近。”背劍的那個舉著銅鏡轉了轉方向，鏡面發出的光朝老槐樹這邊偏了偏。
冷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人的臉，他閉著眼，頭歪向一邊，胸口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滲。從灌木枝杈的縫隙里看過去，那面銅鏡的光越來越亮，像一只嗅到了獵物的鼻子。
背劍的弟子往前走了幾步，停下，重新看了看鏡面。
“往西邊了。”
兩人轉身，朝著與老槐樹相反的方向遠去。過了一會兒，燈籠的光完全消失在樹影里，腳步聲也漸漸聽不見了。
冷曦靠在樹干上，重重吐出一口氣。
她的手還在發抖。
“你說……我體內有封印。”她低頭看著地上的人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，“那是什么東西？”
那人沒有回答。
他徹底昏了過去，就像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對話從未發生過一樣。胸口的血已經把地上的草染成了深色，丹藥融化的藥液混著血，流過草的根部，滲入土里，在月光下留下一道蜿蜒的暗跡。
冷曦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。
她把空藥瓶收進懷里，從地上摸起鐵劍，撐著膝蓋站起來。她的腿還是軟的，但比剛才好了一些。她看了看天色，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。若她把他丟在這里不管，以這種出血量，他撐不過今晚。若她管了，后果更嚴重，被宗門發現后山藏了外人，她的下場只有被逐出師門。
她該走。
她邁出第一步，往宗門的方向走了兩步。第三步邁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停了下來。槐樹根下的那個人安靜地躺著，像一截被砍倒后遺忘了許多年的木樁。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，那層青白的光把他臉上的每一道輪廓都照得很清楚。
冷曦閉了一下眼。
她轉身走回去，在他身邊蹲下，把鐵劍橫放在膝蓋上，從懷里摸出自己省下的那一小卷繃帶，開始替他包扎。
她的動作很笨拙。
風又大了些，林子里樹影搖晃，遠處山谷里傳來不知是野獸還是風聲的嗚咽。她的后背一直緊繃著，隨時準備聽到更多的腳步聲。
但什么也沒來。
等她草草包好傷口，抬起頭時，月亮已經移過了槐樹的最高處。她的手指上全是血，袖子也被浸濕了好大一片。她把多余的繃帶塞回藥袋里，慢慢站起來。
她不知道他說的封印是什么意思。
但“我下的”那三個字，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腦子里，拔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