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,我來了(被逼的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陳冬生被一陣敲門聲吵醒。。也不是護士那種敲兩下直接進的方式。是那種“咚咚咚”三聲,每聲之間間隔一模一樣,像部隊里喊口令。,天還沒完全亮。窗外灰蒙蒙的,斑*還沒開始叫。。。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,頭發(fā)還是梳得一絲不茍。手里沒拿掃帚。。,在椅子上坐下。不是朵朵平時坐的那把,是墻角那把。那把椅子從來沒人坐過,因為坐上去不舒服,靠背太直,坐墊太硬。但趙秀蘭坐上去之后,那把椅子看起來突然變舒服了。她就是有這種本事。“你那輛面包車還能開嗎?”。他剛睡醒,腦子還不太清楚。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——一個拎著掃帚追了他三天的老**,大清早坐在他病房里,問他面包車的事。“什么?面包車。”趙秀蘭重復(fù)了一遍,語氣像在跟一個反應(yīng)遲鈍的護士說話,“能開嗎?能……能開吧。‘吧’是什么意思?離合器有點打滑,空調(diào)是壞的,車窗搖不上去,車門要踹一腳才開。”陳冬生一口氣說完,發(fā)現(xiàn)這些毛病從他嘴里說出來,居然有一種奇怪的流暢感。。她聽完,沉默了三秒。
“能開到云南嗎?”
“云南?”
“云南。”
陳冬生的大腦開始緩慢啟動。云南。轎子雪山。雪。朵朵。昨天下午,朵朵說“我去求奶奶”。他以為那只是一句小孩的話。
“朵朵跟你說了?”
“說了。”趙秀蘭的語氣平平的,“昨晚跪了半個小時。”
陳冬生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她上一次跪是去年。”趙秀蘭說,“求我別賣房子。我跟她說房子賣了還能租,命沒了什么都沒了。她不聽,跪了一晚上。”
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我打了她一耳光。”
陳冬生愣住了。
趙秀蘭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還是平的,像一塊被風吹了很多年的石頭。“打完我也跪下了。我們祖孫倆對著跪。她哭,我沒哭。”
窗外斑*叫了第一聲。
陳冬生坐在床上,被子堆在腿上,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。他看著趙秀蘭,趙秀蘭也看著他。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病房的清晨,灰蒙蒙的,有點涼。
“你答應(yīng)她了?”他問。
“我答應(yīng)她的事,從來不反悔。”趙秀蘭說,“我反悔過的事,從來不答應(yīng)。”
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***。卡面磨得發(fā)白,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她放在床頭柜上,放在那個空牛奶盒旁邊。
“雇你當司機,去云南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卡里有兩萬三。我的全部。”趙秀蘭打斷他,“夠油錢,夠吃飯,夠修你那輛破車。不夠再說。”
陳冬生看著那張***。兩萬三。他欠的房租是三千六。他全部的身家是那輛面包車,估價三千。趙秀蘭把全部身家掏出來,放在一個陌生人的床頭柜上,讓他開車帶她孫女去看雪。
“你不怕我拿了錢跑了?”
趙秀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,陳冬生后來想了很久,覺得可以稱為“**看肉”系列的升級版——“**看完肉之后決定不買了”的那種眼神。
“你跑了,”她說,“能跑哪去?”
陳冬生被這句話噎住了。
確實。他能跑哪去?他連房租都交不起,連前妻都不回他消息,連一個正經(jīng)的落腳地都沒有。他這輩子跑得最遠的一次,就是從公司跑到出租屋,全程四十分鐘公交車。
“我不是什么好人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能開到半路就跑了。”
“你不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趙秀蘭站起來。她站起來的時候,那把椅子好像松了一口氣。
“因為朵朵說你心里有病。”她說,“心里有病的人,跑不遠。”
她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背對著他,聲音從門口傳過來,帶著走廊里的回音。
“你反正也沒事干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走廊里響起她的腳步聲,一步一步,踩得很實。像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,在跟地面算一筆很長的賬。
陳冬生坐在床上,盯著那張***。
灰白色的卡面,邊角磨圓了,磁條上有好幾道劃痕。一張用了很多年的卡。兩萬三千塊錢。他算了算,自己上一次***里有超過一萬塊,是兩年前的事了。
他拿起卡,翻過來。背面簽著三個字:趙秀蘭。字寫得很好看,端正,一筆一劃都不馬虎,像她的人一樣。
他把卡放回床頭柜上。
然后他又拿起來。
然后又放下。
窗外的斑*叫了**聲。今天它叫得格外勤快,好像在催他做決定。
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是朵朵發(fā)來的一條語音——用趙秀蘭的手機發(fā)的。
他點開。
“叔叔!”朵朵的聲音從手機里炸出來,音量大概是正常說話的三倍,“奶奶說帶我去云南!!!你開車!!!”
語音結(jié)束。然后又是一條。
“我昨天跪了好久,膝蓋都青了。但是奶奶答應(yīng)了!!!”
然后又是一條。
“你等我!我吃完藥就來找你!!!”
陳冬生拿著手機,聽著那個七歲小孩興奮到變調(diào)的聲音,在這個灰蒙蒙的清晨,像有人往一杯白開水里扔了一顆泡騰片。
他把手機放下。
看了一眼那張***。
然后拿起來,放進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操。”他對著天花板說。
阿強歪著脖子看著他,什么都沒說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門被撞開了。朵朵沖進來,像一顆小炮彈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紅棉襖,大紅色的,新得發(fā)亮,跟她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病號服完全不是一個畫風。
“叔叔你看!”她原地轉(zhuǎn)了一圈,“奶奶給我買的!說去云南要穿紅的,吉利!”
棉襖明顯大了一號,袖子蓋過了手指尖,下擺快到膝蓋了。像一個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
“好看嗎?”
“……好看。”
朵朵滿意了。她跑到床邊,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——又是那張畫。她打開,鋪在陳冬生的被子上。
“你看,”她指著畫上最小的那個雪人,“這個是你。”
陳冬生低頭看。三個雪人,一個大的,一個中的,一個小的。小的那個畫得最歪,腦袋是橢圓的,身體是方的,兩根樹枝插在兩邊當手,一根長一根短。
“那個是奶奶,那個是我,那個是你。”朵朵一個一個指過去,“我們?nèi)齻€。”
“為什么我是最小的?”
“因為你最晚來。”朵朵說,好像這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。
陳冬生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。腦袋是橢圓的,身體是方的,兩根樹枝手一根長一根短。
畫得真丑。他想。
“行吧。”他說。
朵朵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她畫的太陽,光芒一根一根的,扎人。
“那我們說好了?”
“說好了。”
“拉鉤。”
她伸出小拇指。手指很細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腹上還殘留著蠟筆的顏色,紅的藍的黃的。
陳冬生伸出小拇指,跟她鉤在一起。
朵朵用力晃了兩下,然后松開。
“蓋章。”她說。
“蓋章。”
然后她又像一陣風一樣跑了出去。走廊里傳來她啪嗒啪嗒的腳步聲,還有她唱《小燕子》的聲音。今天調(diào)子跑得更厲害了,因為她在跑,邊跑邊唱,氣都喘不勻。
陳冬生坐在床上,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。
他從口袋里摸出那張***。趙秀蘭。三個字,寫得端端正正。
兩萬三千塊。
一輛離合器打滑、空調(diào)壞了、車窗搖不上去、車門要踹一腳才開的面包車。
一個想死的司機。
一個想活的乘客。
一個什么都知道的奶奶。
云南。兩千四百公里。
他把卡放回口袋,靠在床頭,閉上眼睛。
嘴角又翹起來了。
什么毛病。他想。
這一家子都有毛病。
現(xiàn)在他也被傳染了。
(第五章完)
精彩片段
主角是陳冬生朵朵的都市小說《三人旅途》,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,作者“少年的粗魯”所著,主要講述的是:病房里的不速之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右腿擱在被子上,纏著從網(wǎng)上買的繃帶——二十九塊九包郵,評論里說“纏上跟真的一樣”,確實跟真的一樣,連護士第一眼都信了。。現(xiàn)在護士路過他病房的時候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。前妻林薇的消息,三個字:別裝了。,然后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。窗外在下雨,河南的秋雨,不大,但能滲進骨頭縫里。他翻了個身,繃帶蹭著被子發(fā)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