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三人旅途
***掃帚和她的白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冬生學聰明了。。中午一點半，走廊里會準時響起呼嚕聲——隔著三間病房都能聽見的那種，像一臺老式拖拉機在發動。那是朵朵的奶奶午睡的信號。，一點四十，門被推開一條縫，那個小光頭探了進來。“叔叔好。”，袖口還是挽著，手腕上的輸液貼換成了新的。她手里拿著一盒牛奶，另一只手抓著半塊饅頭。“你在吃什么？饅頭蘸白糖。”朵朵舉起手里的東西給他看，“可好吃了。你要嗎？不用。真的很好吃。”她把饅頭掰了一小塊遞過來，上面沾著亮晶晶的白糖粒，“你嘗嘗。”，塞進嘴里。確實好吃。饅頭是涼的，白糖是甜的，嚼起來咯吱咯吱的，像小時候偷吃的東西。“好吃吧？還行。”，然后熟練地爬到他的床邊坐下。她今天沒有鉆床底下，大概是因為判斷出這個時間點奶奶不會來。“叔叔，你今天心情好點了嗎？沒有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陳冬生想了想：“因為沒錢交房租了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三千六。”
朵朵“哇”了一聲：“好多。我奶奶說我們欠醫院的錢比這個還多。”
陳冬生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。
朵朵倒是完全不在意。她把牛奶喝完，盒子放在床頭柜上，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“給你看。”
陳冬生接過來打開。是一幅畫。蠟筆畫，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顏色很鮮艷。畫上有三個雪人，一個大，一個小，一個更小。**是白色的，應該是雪地。天空是藍色的，但蠟筆涂得不均勻，露出一塊一塊的白底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雪人。”朵朵說，“我畫的。我沒見過雪，但我看過動畫片。”
陳冬生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雪人，沒說話。
“最大的那個是奶奶，中間的是我，最小的那個是——”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不是朵朵那種先開一條縫再探頭的方式。是一把推開，力道大得門把手撞到墻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趙秀蘭站在門口。
她沒有拿掃帚。這讓陳冬生更害怕了。一個手里沒拿掃帚的趙秀蘭，比拿著掃帚的趙秀蘭可怕十倍——因為她的兩只手都空著。
“朵朵。”
兩個字。聲音不高，但整個病房的溫度好像降了三度。
朵朵的反應比兔子還快。她從床上彈起來，往門口沖——但不是真的往門口沖，那是假動作。她虛晃一下，然后轉身往窗戶那邊跑。
趙秀蘭跨進來一步，封住了窗戶的方向。
朵朵立刻改變路線，繞到床的另一邊。
趙秀蘭往左，她就往右。趙秀蘭往右，她就往左。兩個人隔著陳冬生的病床，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對峙。
陳冬生坐在床中間，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土豆。
“朵朵，你給我過來。”
“奶奶，我就是來陪叔叔說說話。”
“他有什么好說的？”
“叔叔心里有病。”
趙秀蘭的目光轉過來，落在陳冬生臉上。
陳冬生舉起雙手：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他心里有病”不是這么用的。他想解釋，但趙秀蘭已經動了。
她不是沖向朵朵，而是直接繞到床尾——堵住朵朵唯一的退路。這是一個包抄戰術，干脆利落，一看就是經驗豐富。
朵朵顯然也意識到了局勢的嚴峻。她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遍房間：窗戶鎖著，衛生間太遠，門在奶奶身后——
然后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。
她鉆回了陳冬生的床底下。
趙秀蘭站在床尾，低頭看著床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病號服，臉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試圖躲在桌子底下的貓。
“出來。”
“不。”
“朵朵。”
“奶奶我錯了。”
“錯哪了？”
“我——”床底下的聲音停了一下，“我不應該沒跟你說就跑出來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不應該吃這么多糖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床底下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應該把糖紙藏在你枕頭底下。”
趙秀蘭的眉毛動了一下。陳冬生注意到，那是今天第一次，她的表情發生了“憤怒”之外的變化。
“你枕頭底下有多少糖紙？”
“……不記得了。”
“朵朵。”
“大概……二十幾張？”
趙秀蘭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那種深呼吸不是累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蓄力。
然后她彎下腰，把一只手伸進床底。
朵朵發出一聲尖叫，笑聲和叫聲混在一起。她從床的另一頭鉆出來，趙秀蘭繞過去抓她，她又鉆回去。兩個人在床兩邊來回折騰，病床被撞得咯吱咯吱響。
陳冬生坐在床上，像一個在臺風眼里的稻草人。
“阿姨——”他試圖說話。
沒人理他。
“阿姨，要不——”
趙秀蘭第三次繞到床尾的時候，朵朵從床頭躥出來，踩著陳冬生的被子從他身上翻了過去。
陳冬生被一腳踩中肚子，悶哼一聲，倒在枕頭上。
然后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腿撞到了床頭柜。那個朵朵喝完的牛奶盒從柜子上掉下來，剛好砸在他臉上。
牛奶盒是空的，但盒口還殘留著幾滴牛奶。涼涼的，沾在他鼻尖上。
他躺在那兒，看著天花板，心想：我到底做了什么孽。
門口傳來一聲咳嗽。
三個人同時停住了。
一個護士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查房記錄本，表情很復雜。就是那種“我見過了很多事但這件事還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圍”的表情。
“趙阿姨，”護士說，“您能別在我們病房里追孩子嗎？”
趙秀蘭站直了身子，拍了拍外套上的灰，恢復了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。
“我是在教育她。”
“教育可以回自己病房教育。”
“她跑太快了。”
護士深吸一口氣，轉向陳冬生：“陳冬生，你沒事吧？”
陳冬生躺在床上，鼻尖上掛著一滴牛奶，肚子上還有一個小孩的腳印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還行。”
護士在查房記錄本上寫了什么，然后抬頭看了看趙秀蘭，又看了看朵朵，最后又看了看陳冬生。
“趙阿姨，帶朵朵回去。”
趙秀蘭沒說話，走過來，一把撈起朵朵。不是抱，是撈——一只手從朵朵腋下穿過去，像拎一只貓一樣把她提了起來。
朵朵被拎在半空中，手腳晃來晃去，臉上還在笑。
走到門口，趙秀蘭停下來，回頭看了陳冬生一眼。
那一眼，陳冬生后來想了很久，覺得可以用“剜”這個字來形容。不是看，不是瞪，是剜——像用一把很鈍的刀子在挖一塊不太新鮮的肉。
“你，”她說，“少勾引我孫女。”
然后她拎著朵朵走了。
陳冬生躺在床上，保持那個姿勢大概十秒鐘。
“我勾引？”他對著天花板說，“我勾引？”
天花板沒回答。
護士走過來，遞給他一張紙巾。他接過來擦了擦鼻尖上的牛奶。
“那個，”護士說，“趙阿姨人其實挺好的。”
“哪好？”
護士想了想，沒想出答案，最后說：“反正就是挺好的。”
然后她也走了。
病房重新安靜下來。陳冬生坐起來，看了看自己的病號服。肚子上那個腳印還在，小小的，五根腳趾頭都印得很清楚。
他低頭盯著那個腳印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顆大白兔奶糖。糖紙還是皺的，像是洗過又晾干的。
朵朵什么時候放上去的？不知道。
他把糖剝開，塞進嘴里。
甜。
窗外斑*又在叫。今天叫得格外賣力，像是在跟誰吵架。
走廊盡頭，隱約傳來趙秀蘭的聲音：“朵朵，你到底吃了多少糖——”
然后是朵朵的聲音：“奶奶，我錯了——”
然后是竹掃帚拖過地面的聲音。
唰——唰——
陳冬生嚼著奶糖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。
什么毛病。他想。
這一老一小都有毛病。
（第三章完）
“為什么？”
陳冬生想了想：“因為沒錢交房租了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三千六。”
朵朵“哇”了一聲：“好多。我奶奶說我們欠醫院的錢比這個還多。”
陳冬生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。
朵朵倒是完全不在意。她把牛奶喝完，盒子放在床頭柜上，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“給你看。”
陳冬生接過來打開。是一幅畫。蠟筆畫，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顏色很鮮艷。畫上有三個雪人，一個大，一個小，一個更小。**是白色的，應該是雪地。天空是藍色的，但蠟筆涂得不均勻，露出一塊一塊的白底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雪人。”朵朵說，“我畫的。我沒見過雪，但我看過動畫片。”
陳冬生看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雪人，沒說話。
“最大的那個是奶奶，中間的是我，最小的那個是——”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不是朵朵那種先開一條縫再探頭的方式。是一把推開，力道大得門把手撞到墻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趙秀蘭站在門口。
她沒有拿掃帚。這讓陳冬生更害怕了。一個手里沒拿掃帚的趙秀蘭，比拿著掃帚的趙秀蘭可怕十倍——因為她的兩只手都空著。
“朵朵。”
兩個字。聲音不高，但整個病房的溫度好像降了三度。
朵朵的反應比兔子還快。她從床上彈起來，往門口沖——但不是真的往門口沖，那是假動作。她虛晃一下，然后轉身往窗戶那邊跑。
趙秀蘭跨進來一步，封住了窗戶的方向。
朵朵立刻改變路線，繞到床的另一邊。
趙秀蘭往左，她就往右。趙秀蘭往右，她就往左。兩個人隔著陳冬生的病床，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對峙。
陳冬生坐在床中間，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土豆。
“朵朵，你給我過來。”
“奶奶，我就是來陪叔叔說說話。”
“他有什么好說的？”
“叔叔心里有病。”
趙秀蘭的目光轉過來，落在陳冬生臉上。
陳冬生舉起雙手：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他心里有病”不是這么用的。他想解釋，但趙秀蘭已經動了。
她不是沖向朵朵，而是直接繞到床尾——堵住朵朵唯一的退路。這是一個包抄戰術，干脆利落，一看就是經驗豐富。
朵朵顯然也意識到了局勢的嚴峻。她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遍房間：窗戶鎖著，衛生間太遠，門在奶奶身后——
然后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。
她鉆回了陳冬生的床底下。
趙秀蘭站在床尾，低頭看著床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病號服，臉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試圖躲在桌子底下的貓。
“出來。”
“不。”
“朵朵。”
“奶奶我錯了。”
“錯哪了？”
“我——”床底下的聲音停了一下，“我不應該沒跟你說就跑出來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不應該吃這么多糖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床底下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應該把糖紙藏在你枕頭底下。”
趙秀蘭的眉毛動了一下。陳冬生注意到，那是今天第一次，她的表情發生了“憤怒”之外的變化。
“你枕頭底下有多少糖紙？”
“……不記得了。”
“朵朵。”
“大概……二十幾張？”
趙秀蘭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那種深呼吸不是累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蓄力。
然后她彎下腰，把一只手伸進床底。
朵朵發出一聲尖叫，笑聲和叫聲混在一起。她從床的另一頭鉆出來，趙秀蘭繞過去抓她，她又鉆回去。兩個人在床兩邊來回折騰，病床被撞得咯吱咯吱響。
陳冬生坐在床上，像一個在臺風眼里的稻草人。
“阿姨——”他試圖說話。
沒人理他。
“阿姨，要不——”
趙秀蘭第三次繞到床尾的時候，朵朵從床頭躥出來，踩著陳冬生的被子從他身上翻了過去。
陳冬生被一腳踩中肚子，悶哼一聲，倒在枕頭上。
然后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腿撞到了床頭柜。那個朵朵喝完的牛奶盒從柜子上掉下來，剛好砸在他臉上。
牛奶盒是空的，但盒口還殘留著幾滴牛奶。涼涼的，沾在他鼻尖上。
他躺在那兒，看著天花板，心想：我到底做了什么孽。
門口傳來一聲咳嗽。
三個人同時停住了。
一個護士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查房記錄本，表情很復雜。就是那種“我見過了很多事但這件事還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圍”的表情。
“趙阿姨，”護士說，“您能別在我們病房里追孩子嗎？”
趙秀蘭站直了身子，拍了拍外套上的灰，恢復了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。
“我是在教育她。”
“教育可以回自己病房教育。”
“她跑太快了。”
護士深吸一口氣，轉向陳冬生：“陳冬生，你沒事吧？”
陳冬生躺在床上，鼻尖上掛著一滴牛奶，肚子上還有一個小孩的腳印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還行。”
護士在查房記錄本上寫了什么，然后抬頭看了看趙秀蘭，又看了看朵朵，最后又看了看陳冬生。
“趙阿姨，帶朵朵回去。”
趙秀蘭沒說話，走過來，一把撈起朵朵。不是抱，是撈——一只手從朵朵腋下穿過去，像拎一只貓一樣把她提了起來。
朵朵被拎在半空中，手腳晃來晃去，臉上還在笑。
走到門口，趙秀蘭停下來，回頭看了陳冬生一眼。
那一眼，陳冬生后來想了很久，覺得可以用“剜”這個字來形容。不是看，不是瞪，是剜——像用一把很鈍的刀子在挖一塊不太新鮮的肉。
“你，”她說，“少勾引我孫女。”
然后她拎著朵朵走了。
陳冬生躺在床上，保持那個姿勢大概十秒鐘。
“我勾引？”他對著天花板說，“我勾引？”
天花板沒回答。
護士走過來，遞給他一張紙巾。他接過來擦了擦鼻尖上的牛奶。
“那個，”護士說，“趙阿姨人其實挺好的。”
“哪好？”
護士想了想，沒想出答案，最后說：“反正就是挺好的。”
然后她也走了。
病房重新安靜下來。陳冬生坐起來，看了看自己的病號服。肚子上那個腳印還在，小小的，五根腳趾頭都印得很清楚。
他低頭盯著那個腳印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發現床頭柜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顆大白兔奶糖。糖紙還是皺的，像是洗過又晾干的。
朵朵什么時候放上去的？不知道。
他把糖剝開，塞進嘴里。
甜。
窗外斑*又在叫。今天叫得格外賣力，像是在跟誰吵架。
走廊盡頭，隱約傳來趙秀蘭的聲音：“朵朵，你到底吃了多少糖——”
然后是朵朵的聲音：“奶奶，我錯了——”
然后是竹掃帚拖過地面的聲音。
唰——唰——
陳冬生嚼著奶糖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。
什么毛病。他想。
這一老一小都有毛病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