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的紅綢一落，八扇紫檀壽屏在正堂里鋪開。
最中間那只白鶴銜著金線壽字，落款卻不是我。
管事高聲念：“二小姐陸婉容，親繡壽屏，賀老太君松鶴長春。”
滿堂人轉(zhuǎn)頭看我。
我手里的剪線小銀刀還沒收進(jìn)袖口，曹媽媽已經(jīng)帶著兩個婆子擠到屏前。
她把一只庫房鑰牌摔在我腳邊。
“沈喬偷開內(nèi)庫，盜走金線和封銀，還敢在壽宴上爭功。”
我沒有跪。
我踩住那只鑰牌，抬眼看向上首的老太君。
“請驗鑰牌缺角，再翻賞冊。今日這屏是誰繡的，庫是誰盜的，一并驗清。”
正堂靜了一瞬。
紅燭火苗在銀罩里晃，照得壽屏上的白鶴像要撲下來。
老太君手里的玉如意停在膝上。
大**先沉下臉：“沈喬，你只是繡房的奴婢。壽宴上胡言，知道是什么罪嗎？”
我把腳挪開，露出鑰牌邊上一道新磨的豁口。
“奴婢知道。可這牌不是奴婢那一枚。”
陸婉容站在老太君身后，穿藕荷色新褙子，袖口壓著一縷金線。
她低聲說：“祖母，別讓這事擾了壽宴。沈姑娘怕是受了委屈，一時昏頭。”
她叫我沈姑娘時，尾音軟得像棉。
可三個月前，她到繡房挑壽字云紋，連我的名字都懶得問。
那時她只捏起一根銀線，嫌線頭扎手。
“你們繡**手粗些，倒合適做這種細(xì)活。”
云姑把我的手往袖里一攏，笑著回她：“粗手才壓得住金線，二小姐只管等好看。”
云姑是我?guī)煾怠?br>她掌繡房二十年，眼睛被燈熬壞了，仍能摸出一根線里摻了幾股蠶絲。
這面壽屏由我主針，繡房六個人跟工。
每日領(lǐng)料、退線、封筐，都要進(jìn)內(nèi)庫小門。
內(nèi)庫鑰牌一共七枚。
掌庫曹媽媽有總鑰，繡房有小鑰，針線房、香料房、器皿房各有一枚，還有兩枚備牌鎖在老太君處。
鑰牌不是銅片。
它邊上有榫齒，齒口對得上，才撥得動庫門第二道暗簧。
我的那枚左下角舊缺，缺口像半顆米。
這是我入府第一年碰掉的。
曹媽媽今日摔來的這一枚，左下角完整，右邊卻有一道新磨痕。
我剛指出來，曹媽媽便冷笑。
“偷開庫的人，當(dāng)然會換牌做手腳。你能認(rèn)缺角，旁人就不能磨一道缺角嗎？”
她話音未落，兩個婆子按住我的肩。
我聞到她袖上有內(nèi)庫樟木箱的氣味，還混著一點沒干透的松煙墨。
老太君盯著我：“沈喬，屏上署的是婉容。你要說這屏是你繡的？”
我回身看那八扇屏。
白鶴眼下一點金線被壓平了。
那不是我收針的樣子。
我收鶴眼，必在眼尾留半針回鋒，像月牙。
這是云姑教我的暗記。
繡房出大件，署名可以被抹，針腳不會說謊。
我朝壽屏走了半步，婆子的手立刻收緊。
“奴婢只求當(dāng)眾驗三樣。”
大**的臉色已經(jīng)難看。
“你還敢提條件？”
我把袖中的小銀刀放在掌心，刀尖朝向自己。
“壽屏底稿、內(nèi)庫鑰牌、賞冊墨跡。”
堂外的絲竹停了。
賓客里有人輕咳，又很快壓下去。
今日來的有侯府姻親，也有老太君娘家舊人。
壽屏若只是署名之爭，可以壓進(jìn)繡房。
可盜庫兩個字已經(jīng)落地，誰都想知道內(nèi)庫少了什么。
陸婉容這才抬頭看我。
她眼里沒有慌，只把袖口往下壓了壓。
金線從她袖縫里滑出來一點。
我看見那截線頭打著雙回結(jié)。
繡房領(lǐng)出的壽字金線，尾端都該是三回結(jié)。
少一回，說明線不是從我封的筐里取的。
老太君把玉如意擱在案上。
“給她一炷香。先驗鑰牌。”
曹媽媽臉上的笑薄了。
“老太君，內(nèi)庫丟的是封銀，不只是幾把金線。若讓一個嫌犯碰鑰牌，往后庫房規(guī)矩還要不要？”
老太君看向她：“那你拿。”
曹媽媽僵住。
我垂下眼，等她彎腰。
她撿起鑰牌時，拇指按在那道新磨痕上。
那不是護(hù)牌的動作。
那是在遮。
我說：“請老太君身邊的金嬤嬤驗。”
金嬤嬤隨老太君多年，手穩(wěn)，話少。
她接過鑰牌，又命人從老太君匣里取出兩枚備牌。
三枚鑰牌擺在紅木案上，榫齒一排排亮出來。
我的呼吸壓在喉嚨里。
只要備牌榫齒與地上這枚相同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