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草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使勁！使勁！”接生婆趙婆子蹲在炕沿邊，一雙粗糙的手在王氏肚子上用力按著，嗓門大得像在與人爭執(zhí)，“孩子快出來了，再使把勁！你不是生過三個了嗎？怎么還跟頭回似的！”。她的嘴唇干裂出血，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。只覺得自己像被人從中間劈開，連骨頭縫里都往外冒寒氣。“趙婆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她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。“什么不行？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？”趙婆子不耐煩地打斷她，“你前頭三個不都好好的？這一個也能行！使勁！”。——老大盼娣，今年七歲，天不亮就得起來燒火做飯，手腳凍得全是裂口；老二來弟，五歲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風一吹就能倒；老三換弟，三歲，還不到灶臺高，已經開始學著掃地了。，連頓飽飯都吃不上。，背靠著冰涼的門框，手里捏著根旱煙。煙早就滅了，煙桿上掛著冰碴子，他也顧不上。就那么蹲著，像一尊石雕，眼睛盯著地上的雪，一動不動。，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。臉上的皺紋如刀刻般深，每一道都藏著日子的苦。脊背因常年彎腰勞作有些駝了，手指粗得像樹根，指甲縫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。身上那件打了無數補丁的黑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了白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棉花。“生了沒有？”來的是他娘孫氏，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頭上包著塊舊頭巾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眼睛不大，卻精亮得像兩把刀子。“還沒。”謝**悶聲應道。，也蹲下來，母子倆肩并肩蹲在門口，像兩尊門神。她**手，嘴里叨叨咕咕：“王家的女人就是不中用，生了一窩丫頭片子，我們老謝家八輩子沒這么丟過人。媽，別說了。”謝**的聲音悶悶的。“我說錯了？”孫氏的嗓門一下子拔高，“你看看隔壁**，人家媳婦一氣兒生了三個小子！大的今年都八歲了，能下地干活了！我們家呢？盼娣七歲了，連豬食都煮不好！她剛七歲……”
“七歲還小？我七歲的時候，已經幫***洗衣裳了！”孫氏越說越氣，聲音越來越大，“你娶的這個媳婦，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！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，老謝家的香火要斷在她手里了！”
謝**不說話了。他把旱煙桿從嘴里拿出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冰碴子掉了一地。
屋里又傳來一聲慘叫。
趙婆子的聲音也跟著傳出來：“看見頭了！使勁！再使一把勁！”
謝**站起來，又蹲下去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想進去，還是想走遠點。
孫氏在旁邊碎碎念：“這回要是再是個丫頭，我看你這個媳婦也別要了。趁著還不太老，再找一個，好歹生個兒子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我說話你不聽？你是想讓你爹在底下閉不上眼？”
屋里，嬰兒的哭聲終于響了起來。
不是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唧，而是嘹亮又中氣十足的啼哭，一聲接一聲，仿佛要把這破舊的土坯房掀翻。
趙婆子從血水里把嬰兒撈出來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拍了兩下**，哭聲便更響了。她麻利地用那塊舊棉布裹好孩子，探出頭來，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。
“**，生了。”
謝**站起身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說出話。
趙婆子頓了頓，說：“是個丫頭。”
門外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他把旱煙桿別在腰后，起身從墻上取下那把生銹的鋤頭扛在肩上，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。積雪在他腳下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很遠很遠，像是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裂。
孫氏“呸”地朝地上啐了一口，朝屋里喊：“又是個丫頭片子！生了一堆賠錢貨，還好意思哭！”
她轉身也走了，腳步踩得雪地咯吱作響，嘴里還罵罵咧咧：“老謝家上輩子造了什么孽，娶了這么個媳婦……”
趙婆子把嬰兒放在王氏身邊，嘆了口氣：“又是個丫頭。你們家**臉色可不太好看。”
王氏沒力氣說話。
她偏過頭，看著身邊那個小小的、溫熱的小東西。嬰兒臉上還沾著血跡，眼睛緊緊閉著，小嘴一張一合地尋找著什么。皮膚皺巴巴、紅彤彤的，像剛出世的貓崽，在棉布里***小小的身體，發(fā)出一聲聲細弱的哭聲。
王氏伸出手，顫巍巍地摸了摸女兒的小臉。
“不哭了，不哭了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她把女兒往懷里攏了攏，用僅存的體溫溫暖著那個小小的身體。王氏的眼眶紅了。
她想起大女兒盼娣出生時，謝**看了一眼，說了句“又是丫頭”就轉身出了門；二女兒來弟出生時，他連看都沒看；三女兒換弟出生時，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，第二天一早扛著鋤頭下了地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她想起婆婆孫氏說的那些話——“不下蛋的母雞老謝家的香火要斷在你手里了生不出兒子就趁早滾蛋”。
她想起自己的娘，想起娘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：“芳啊，女人這輩子，就是黃蓮水里泡大的。你得忍著。”
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的、壓抑的、不敢讓任何人聽到的流淚。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，滴在嬰兒的棉布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
“丫頭啊，”她的聲音很輕很輕，輕到只有嬰兒能聽到，“你說你，怎么偏偏生在我肚子里？你要是個男娃，該多好。”
嬰兒打了個哈欠，小嘴一撇，像是聽懂了，又像是在**。
趙婆子在旁邊收拾東西，頭也沒抬：“取名了沒有？”
王芳沉默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。
“沒取。等**回來取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不過他那個人，八成懶得取。”
“那就先叫個賤名，好養(yǎng)活。”趙婆子隨口說了一句。
王芳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，嘴唇貼在女兒的額頭上，那皮膚涼涼的，像是在外面凍了很久。
“媽不求你招誰，”她對著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嬰兒，許下了這輩子第一個、也是唯一一個對女兒的承諾，“媽只求你好好活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