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當夜，新娘跑了。
不，不是跑，是爬。她穿著大紅嫁衣，像個**的賊一樣趴在院墻上，裙子被竹籬笆勾住，撕了長長一道口子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腳踝。
月光底下，那道白格外刺眼。
更刺眼的是，墻根底下站著的男人。
他手里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，就那樣靜靜地站著，仰頭看她。燈籠的光把他的臉映得明明暗暗，輪廓如同刀裁。
“下來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卻不容置疑。
“我不！”
“那你想在上面待一晚上？”
“我……”新娘咬著嘴唇，手指死死扒住墻頭，“我就待一晚上，又怎么樣？反正我不跟陌生人睡一個屋！”
男人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他笑起來很好看，眉眼間的冷清像被春風吹化的冰，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溫柔。他把燈籠掛在籬笆上，然后不緊不慢地走到墻根，伸出手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新娘警惕地往后縮了縮。
“接著你。”
“誰要你接！我自己能跳——”話沒說完，手一滑，整個人從墻頭栽了下來。
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。她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，鼻尖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，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“接住了。”他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下來，胸腔微微震動。
她惱羞成怒地推開他，退了兩步，腳下一崴，差點又摔倒。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，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沈昭寧，”他叫她的名字，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你已經嫁給我了。”
“那是被逼的！”沈昭寧紅著眼眶吼回去，眼眶里有淚光在打轉，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，“我爹被人陷害，我被抄家流放，圣旨賜婚——你們誰問過我的意思？誰在意過我愿不愿意？”
她說得又快又急，像是在發泄連日來積攢的全部委屈。說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男人靜靜地聽她說完，沒有辯解，沒有安慰，也沒有發怒。
他松開她的胳膊，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袱——那是她從房里偷拿出來的，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半塊干糧。包袱在她摔下來的時候散開了，東西滾了一地。
他一件一件撿起來，拍干凈灰，重新包好，然后遞給她。
沈昭寧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攔我？”
“攔得住嗎？”他反問。
她語塞。
“路你有兩條。”他豎起兩根修長的手指，“第一，你現在就走。出了這個村往南三十里**頭，找船家說去省城，船費三十文。不過你一個姑娘家，深更半夜走山路，遇著野狼蛇蟲我沒法負責。”
沈昭寧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“第二，”他收回一根手指，“今晚先住下。明日一早我套牛車送你去碼頭，給你備好干糧和水。到了省城怎么走，你岳父在嶺南哪個地方，你一概不知，我可以幫你打聽清楚。”
他說完看著她的眼睛，目光平靜而坦蕩，沒有施舍的意味，也沒有算計的痕跡。
沈昭寧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竟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最終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摔。
“住就住！”她恨恨地說，“但我不跟你睡一間房！”
“正房讓給你，我睡偏房。”
“偏房就偏房！”
她氣鼓鼓地轉過身，大步流星地朝正房走去。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，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沈硯秋。”
“沈硯秋，”她一字一頓地念了一遍，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進骨頭里，“我記住你了。等天亮我就走，以后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沈硯秋沒有回答，只是彎腰撿起她摔在地上的包袱，放在正房門口的臺階上。
然后他提起燈籠，轉身走向偏房。
燈籠的光漸行漸遠，最后消失在破舊的木門后面。
沈昭寧站在正房里，環顧四周。一張土炕，一床薄被，一張瘸了腿的桌子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。墻皮剝落，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，墻角有蜘蛛網，房梁上似乎還有老鼠活動的痕跡。
她忽然覺得想哭。
不是委屈，是怕。
這世上她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。爹爹遠在嶺南，生死不明。昔日那些閨中密友，如今連封信都不敢給她寫。她是徹徹底底一個人了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抱著膝蓋，眼淚終于無聲地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