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字筆懸在器官捐獻同意書上方，我的手指一動不動。
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，像一根根細**進后背。
婆婆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，她跪在我面前，老淚縱橫："陸漫，你是個醫生，你不能見死不救?。∧呛⒆硬盼鍤q，他需要你的腎！"
我握著筆的手沒有抖，十五年外科生涯訓練出來的穩定性，不會因為這種場面失控。
站在婆婆身后的**紅著眼眶，一只手摟著哭得滿臉淚痕的白露，另一只手攥成拳頭，指節發白。他看著我，語氣里滿是失望和不解："陸漫，我娶你是因為你善良，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冷血？一個五歲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，你簽個字就能救他，你為什么不簽？"
白露抬起那張蒼白的臉，嘴唇干裂，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："陸姐，我求求你了，那是我的命，我什么都可以給你，只要你救救我的孩子。"
我看著面前這三個人，又看了一眼同意書上"**腎臟捐獻"幾個黑體字。
配型結果顯示我是最佳供體，全院都知道了。
我放下簽字筆，把同意書推到一邊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"我再想想。"
婆婆的哭聲猛地拔高了一個調："還想什么！你是醫生！救人是你的天職！你要是不簽，那孩子死了，你一輩子良心過得去嗎？"
**甩開白露，上前一步，兩只手撐在桌面上，俯視著我："陸漫，我最后問你一次，你到底簽不簽？"
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我看了八年的眼睛里，此刻沒有一絲屬于丈夫的溫度。
"我說了，我再想想。"
**直起身，冷笑了一聲，轉身扶起地上的婆婆："媽，別求她了。她要是不愿意，我們去找別的辦法。"
他摟著白露和婆婆往外走，經過我身邊時，停下來，湊近我耳邊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，只有我能聽見。
"陸漫，你要是不簽，我們就離婚。房子、車子、存款，你一分都別想拿走。"
門關上了。
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，還有那份攤開的同意書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科室護士長周姐發來的消息：六樓那個孩子的最新檢查報告出來了，你要不要看一眼？
我回了一個字：要。
然后站起來，把同意書折好，放進白大褂左邊的口袋里。
三天前，白露帶著一個五歲的男孩出現在我家門口。
那天傍晚我剛做完一臺闌尾切除手術回來，在玄關換鞋的時候，聽見客廳里有陌生女人的哭聲。
走進去，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，瘦得顴骨突出，皮膚白得沒有血色，懷里摟著一個男孩。男孩閉著眼睛，小臉蠟黃，嘴唇干裂。
**坐在對面，臉色很難看。
婆婆站在旁邊，一只手捂著胸口，另一只手指著那個女人，嘴巴張著，像是剛被什么消息擊中。
看到我回來，所有人的表情同時變了。
**站起來，擋在那個女人前面，像是要把她藏起來。
婆婆飛快地擦了一把眼睛，擠出一個笑臉："漫漫回來了，累不累？廚房里有湯，我給你盛一碗。"
那個女人抬起頭，看見我，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，下意識把孩子摟得更緊了。
我換好拖鞋，走到客廳中間，看了一圈。
"誰？"我問**。
**舔了一下嘴唇，那是他說謊前的習慣動作。我跟他結婚八年，太熟悉了。
"一個朋友的親戚，孩子病了，想找你幫忙看看。"
"朋友的親戚。"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，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米色開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但她的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，光澤很好，不是便宜貨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"我問她。
"白露。"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懷里的孩子。
"孩子什么??？"
"腎，腎衰竭。"她說到這個詞的時候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淚又開始往下掉。
"哪家醫院確診的？"
"省城的中心醫院。"
我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
轉身回了臥室，關上門，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。
**說的是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