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想再跟他浪費口舌，拿起圖紙轉身要走。
我媽擋在門口，伸手就搶。
紙被撕裂的聲音在房間里響起，一張完整的立面渲染圖被撕成了兩半。
我看著手里殘破的紙，和她手里的另一半，心里一陣一陣發涼。
“媽，這是我三個通宵的心血。”
她把撕下來的那半張紙小心疊好，塞進李浩手里。
“電子版你不是還有嗎？又不是沒了。婉婉，你別這么小氣，當姐姐的，格局大一點。”
李浩拿著那半張圖紙，朝我揚了揚。
“姐，電子版的文件密碼多少？你發給我唄。”
我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，我把自己鎖在老房間里，開了電腦查看源文件。
所有文件都在，源文件、效果圖、施工圖，一樣不少。
我點開其中一張主設計圖，在圖層面板里滑到最底層，那里有一個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的圖層，放大到百分之八百才能隱約看見。
那是我從入行第一天就養成的習慣。每一張作品的底層都嵌著一串加密水印，里面編碼了我的真名、創作日期和一段獨立序列號。
肉眼完全看不到，普通打印也不會顯示。但只要用專業檢測工具掃一下，所有信息就會原形畢露。
我關上電腦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一條微信消息，來自我的另一個身份的工作號。消息內容我看了一眼就鎖了屏幕，沒有回復。
夜很深，隔壁傳來我媽和李浩的笑聲，他們在討論拿到進修名額之后要怎么發朋友圈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從老房間出來，發現我媽已經把我電腦里的源文件全部拷走了。
U盤就插在客廳那臺舊電腦上，李浩正對著屏幕，試圖用鼠標拖動設計圖里的元素。他連最基本的操作都不會，光標亂點一氣，把一面墻拖到了天花板上面。
“媽，這軟件怎么這么難用？”
我媽坐在旁邊嗑瓜子，頭也不回地說：“讓你姐教你。婉婉，過來教教你弟弟。”
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“媽，你半夜翻我電腦拷文件，跟我說一聲了嗎？”
她連瓜子殼都沒停下來吐，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一家人用個文件還要打報告嗎？你弟弟要參賽，總得看看原稿。”
我走過去，看了一眼屏幕上被他拖得面目全非的設計圖，拿過鼠標按了撤銷。
“李浩，你連圖層是什么都不知道，拿這個去比賽，第一輪就會被淘汰。”
他不服氣地推開我的手：“那你教我啊，你是設計師你不教我教誰？”
門鈴響了。
我媽起身去開門，進來的是三姑和三姑父，后面還跟著堂弟李坤。
三姑一進門就看到了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，拍著巴掌直叫好。
“喲，小浩現在都會畫這個了？這圖畫得真漂亮。”
李浩立刻挺直了腰板，笑嘻嘻地說：“那是，我最近一直在學。”
我站在旁邊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
三姑轉頭看我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婉婉也回來了？你都快三十了吧，有對象沒有？”
我媽搶著回答：“她就知道畫圖畫圖，耽誤了大好年華，你看看小浩多爭氣，這次要代表我們鎮參加華青杯，還有出國進修的名額呢。”
三姑夸張地倒吸一口氣：“了不得，出國呢！小浩有出息了。”
她轉向我，語氣里帶著一股酸不拉幾的同情。
“婉婉，你學了十年還在打工，你弟弟剛學就能參賽，人和人的天賦真是不一樣。你也別較勁了，女孩子嘛，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經事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那只手攥緊了手機殼的邊緣。堂弟李坤站在一邊，插著兜，看熱鬧的表情。
“婉婉姐，你就讓讓我浩哥唄，反正你一個人也用不上那個名額，出國進修回來干嘛？還不是打工。浩哥不一樣，他是要繼承家業的。”
什么家業？一棟兩層老宅和一輛電動車？
我沒有說出來。
我媽滿面紅光，像是已經看到兒子捧著獎杯光宗耀祖的畫面了，拉著三姑坐下。
“等小浩拿了獎，我讓他請全鎮的人吃飯。”
我站在那個客廳里，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贊李浩，夸贊我媽教子有方。
沒有一個人問過那張設計圖是誰畫的。
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什么不對。
我走出客廳，站在院子里，掏出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