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西只有校內公示時才貼出來過，我閉著眼都能畫出它的排版。
第九張，是一份房屋意向確認書的翻拍。抬頭印著"城關小學教職工集資建房"幾個字，下面的樓棟號和房號，我盯著看了三遍。
和我的指標，一模一樣。
配文一行字，后面帶了幾個笑臉符號："房子落實啦！婚期也快定了！謝謝未來大伯哥幫忙張羅！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！"
發布時間，二十分鐘前。
二十分鐘前。
孫偉在電話里用一種天要塌了的語氣告訴我，他要被開除了，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我交出指標，讓給周副局長的侄子。
而他弟弟的未婚妻，在朋友圈里喜氣洋洋地曬著婚房照片，曬著我們全家聚在一起看房的畫面。那套房子，就是我等了七年的那套。那個"幫忙張羅"的大伯哥，就是十分鐘前在電話里對我說"你聽話"的我丈夫。
走廊的風從窗戶灌進來，吹得我后頸發涼。
我慢慢退出群聊，關了手機屏幕。
回到辦公室，坐下來，拿起紅筆。面前這本周記翻到最新的一頁，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：我的爸爸媽媽答應我，等新房子蓋好了，給我一間自己的房間，我要在墻上貼滿奧特曼。
我在下面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字：寫得好。
合上本子，擱下筆，平靜地坐著，一動不動。
辦公室里空調嗡嗡地轉。趙敏的座位空著，她大概去上課了。
我看著桌上那摞還沒批完的周記本，忽然覺得它們離我很遠，整間辦公室都離我很遠。
我沒有去找張校長簽字。
也沒有回孫偉的電話。
五點半下班，我鎖了抽屜，關了電腦，和往常一樣騎著電動車穿過半個縣城，回到西巷那間三十六平米的出租屋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沒人修，我摸黑上到二樓，掏鑰匙開門。
屋子里沒有人。孫偉的學校離家遠，加上他最近總說加班，通常到八九點才回來。
我沒有開燈。
在玄關那片黑暗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后慢慢走進屋，坐到沙發上。
我叫林晚秋，二十九歲，結婚五年，是城關小學的語文老師。
我丈夫孫偉，三十二歲，縣實驗中學的教導主任。戀愛時說他考上編制就結婚，結婚后說他提了主任就能分到好房子，提了主任之后說再等等，等集資房的**下來。
他說的每一句話，我從前都信。
現在手機里存著九張截圖，每一張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：他不是在求救，他是在**。搶的是我的房子，用的是我的信任。
最諷刺的不是謊言本身，而是他編這個謊的方式。他把被開除編制的恐懼當成刀，架在我脖子上，逼我自己把唯一值錢的東西雙手奉上。
他算準了我會害怕。
他也算準了我會心軟。
手機亮了，是孫偉的微信："簽好了嗎？拍照給我。"
過了兩分鐘又來一條："別磨蹭，周副局長那邊催了。"
我沒有回。
我打開手機相冊，建了一個新文件夾，什么名字都沒取。把那九張截圖一張一張存了進去。
然后我給趙敏回了一條消息："這事先別跟別人說，我自己處理。"
趙敏秒回一條語音，我點開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氣得直喘："你小叔子結婚憑什么用你的指標？你等了七年！林晚秋你要是敢簽字我跟你絕交！"
我沒回她。
關了手機，在黑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，在對面墻上畫了一條窄窄的黃線。
我看著那條線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，很清楚，很冷。
他以為我會簽。
他以為我還是從前那個聽話的林晚秋。
他以為錯了。
孫偉八點半回來，進門就拎著一兜鹵菜往桌上一放，語氣比電話里輕松了不少。
他一邊換拖鞋一邊問："簽了嗎？照片發我沒？我手機消息太多可能沒看見。"
"沒簽。"
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燈光下他的臉色很快沉了幾分。
"怎么回事？我不是說了今天就辦嗎？周副局長那邊等著呢，你拖一天，我的事就多懸一天。"
"太突然了，我想再想想。"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手里端著一杯剛倒的白開水，聲音平平的。
他把另一只鞋甩掉，走過來，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