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抽屜里震動第三遍的時候，我正在批改三年級二班的周記本。
號碼是孫偉的，我丈夫。
我把紅筆擱在本子上，走到辦公室外的走廊盡頭，按下接聽。
"晚秋，出大事了。"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我從沒聽過的那種慌張，"教育局來人了，有人舉報我違規操作上學期評優的檔案材料，說我篡改記錄。局里已經過問了，領導剛找我談完話，臉色特別難看，說這事要是查實了，輕則記過處分，重則開除編制。"
**很安靜，他說自己躲在教學樓后面的消防通道里，不敢讓同事撞見。
我的手撐上走廊窗臺，指關節攥得發白。
編制。在我們這個小縣城，體制內的編制意味著什么，不用多解釋。孫偉的教導主任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身份，也是這五年婚姻里他反復拿出來說事的底氣。
我問他有沒有什么辦法。
"有。就一個。"他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"分管這塊的周副局長，你知道吧？他有個侄子在鄉下中心校，也排著集資房的號，一直沒排上。你們城關小學這次集資建房，你不是剛分到一個指標嗎？你把指標讓給他侄子，他就幫我把舉報的事壓下來，不查了，當沒發生過。"
指標。
學校集資建房的指標。
我等了七年。
從大學畢業考進城關小學的第一年開始排號，前面幾十個人，一年挪一格，有時候一年都不動。中間學校停過兩次集資建房計劃，重新啟動又重新排。到今年三月份名單公示，我的名字排在第三批，戶型是八十六平的兩室一廳，單價比縣城商品房便宜將近一半。
拿到通知單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站了很久，看著遠處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轉。
我和孫偉結婚五年，租住在學校西邊巷子里一間老房子的二樓。三十六平，隔壁是房東家的廚房，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被油煙機的嗡嗡聲叫醒。冬天暖氣不熱，夏天窗戶關不嚴，雨天墻角往外滲水。
這個指標，就是我們這輩子離"自己的房子"最近的一次。
"那是我唯一的機會。"我說。
"我知道！"他的聲音猛地躥高，又立刻壓回去，"你以為我愿意嗎？可我要是丟了編制，咱們什么都沒了！到時候你指標拿著，房子蓋好了，我一個沒工作的廢人，你自己供得起貸款嗎？晚秋，就這一次，指標讓出去，我以后再想辦法。保住飯碗比什么都強。你聽話。"
他說你聽話。
走廊窗外的操場上，四年級的孩子在跳繩，繩子拍在水泥地上啪啪響，混著尖叫和笑聲。
我閉了一下眼，說好，我去簽字。
"找張校長簽就行，就說你自愿放棄，家里有變動。快去，周副局長那邊等著回話。簽完了拍給我。"
他的聲調已經變了，慌張褪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安排事情的利索勁兒。這種語氣我太熟了，他在學校布置工作就是這個調子。
我說好，掛了電話。
手機屏幕暗下來的那一秒，褲兜里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電話，是微信。
趙敏發來的。趙敏教數學，和我同辦公室，是我在這個學校最近的人。
消息只有兩個字："看群。"
我點開了本地那個生活群，平時幾百條消息從來懶得翻的那種。
趙敏剛轉發了一張截圖，還附了一句話："這個陳美琳是不是你小叔子的對象？"
截圖來源是一個叫陳美琳的人的朋友圈。頭像是個化著濃妝的年輕姑娘，簽名欄寫著"未來孫**"。
九張圖。
第一張，一只手伸在鏡頭前，無名指上套著一枚亮閃閃的金戒指，**是縣城步行街那家最大的金店。
第二張，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，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，下巴微揚，笑得很得意。那個男人是孫杰，孫偉的親弟弟。
第三張，兩家人圍坐在飯店包間里，燈火通明。我婆婆劉桂蘭坐在正中央，嘴角快咧到耳根。我公公孫國強坐在她旁邊，也是滿臉的紅光。
**張到第八張，是看房子的照片。售樓處的沙盤前合影，樣板間里丈量地磚的畫面，有人蹲在戶型圖前用手比劃面積。
其中一張里，赫然出現了我們城關小學集資建房項目的效果圖和樓棟分布表格。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