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到校，我沒有去找張校長。
上完第一節課回辦公室，趙敏已經坐在那了，一看見我就把椅子轉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"想了一晚上沒？"
"嗯。"
"然后呢？"
"不簽。"
趙敏把嘴里的一口茶差點噴在教案上，手忙腳亂地咽下去，拿袖子擦了擦桌角，瞪著我說："你說不簽我高興，但你打算怎么跟孫偉交代？他那個人你還不了解？你拖一天他能追你一天。"
"我說流程復雜，要跑手續。先拖著。"
趙敏盯著我看了幾秒，忽然湊近一步："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什么？"
我搖頭，說還在想。
她沒再追問，但拉了一下我的袖子，聲音又壓低了一層："晚秋，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。昨天傍晚放學的時候，我在學校門口碰見你婆婆了。"
我的手停在杯子上方。
"她找張校長了。我看見她從行政樓里出來，張校長送她到門口，兩個人有說有笑的。你婆婆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，我估計是給張校長送吃的。"
我的手慢慢收回來，放在膝蓋上。
婆婆找張校長。送保溫桶。
這條信息比那九張截圖更讓我脊背發涼。
她不光在背后安排，已經開始在我的工作環境里布子了。保溫桶里裝的是湯還是別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在替兒子鋪路，讓張校長提前知道"林老師會來放棄指標"，讓整件事變成一個已經談好的結局，我去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"趙敏，幫我個忙。"
"說。"
"幫我留意一下張校長這兩天有沒有找我的意思，或者在會上提集資房的事。"
趙敏點了點頭，沒多問。
上午第三節課的課間，我的手機響了一次。不是孫偉，是一個外地號碼，歸屬地顯示省城。
我猶豫了兩秒，接起來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語氣很客氣："請問是林晚秋老師嗎？我是省教育研究院課程發展中心的，關于您之前提交的小學語文創意寫作教學方案。"
我走到走廊拐角，說我是。
"您的方案初審已經通過了，終審評委對其中幾個模塊特別感興趣，想約您下個月來省城***現場答辯。時間和具體安排我稍后發郵件給您，您先留意一下。"
我說好，謝謝，掛了電話。
站在走廊里，樓下是操場廣播體操的音樂聲，孩子們整齊劃一地做著彎腰的動作。
這個教學方案我寫了兩年多，從構思到試點到反復修改，一輪一輪地打磨。投出去的時候沒敢告訴任何人，包括孫偉，因為不確定能不能過。
現在通過了。
我沒有高興的感覺。
或者說，高興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了底下，浮不上來。
我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回了辦公室。
下午快放學的時候，張校長的秘書來敲門，說校長請我有空去一趟辦公室。
趙敏在旁邊輕輕踢了我一下椅子腿。
我站起來，拿了水杯，走去行政樓三樓。
張校長五十出頭，禿頂，說話慢條斯理，是個老好人。見我進來讓我坐，先問了兩句班級的事，然后話鋒一拐："晚秋啊，你家孫老師的事，我聽說了。"
我手里的水杯沒動，說："什么事？"
"你婆婆前天來找我聊了幾句，說你們家有些困難，想把集資房的指標放棄了。我本來不該過問你的家事，但這指標畢竟走的是學校的流程，你要真打算放棄，得寫一份書面申請，交上來走審批。"
他說得很溫和，好像在幫我辦一件再正常不過的手續。
"張校長，這事我還沒想好。"
他停頓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鏡："沒想好也行，不著急。不過你婆婆那邊好像挺急的，她說你家老孫工作上出了點狀況，得趕緊處理。我不清楚細節，但如果你決定放棄的話，早點交申請，我好安排下一批遞補。"
"遞補給誰，有定了嗎？"
"你婆婆說，好像是教育局那邊有個人在排，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，到時候看名單吧。"
我端著水杯，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擦了一圈。
張校長這番話里，有三層意思。
第一，婆婆已經替我把路鋪好了，張校長覺得這事是板上釘釘。
第二，"教育局那邊的人"，就是孫偉嘴里的周副局長的侄子。可這個人是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