碰到銅盆邊沿時，指頭被燙得縮了一下。
但我不敢停。
我怕他們再打翠屏。
我把手伸進熱水里，忍著痛，去解趙婉寧的繡鞋。
手指笨拙，解了半天才把鞋帶松開。
趙婉寧從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"一雙粗手跟砂石似的，磨得本郡主腳疼。"
我放輕力氣，更小心地托著她的腳放進水里。
她忽然把腳往前猛蹬了一下。
銅盆翻了。
整盆滾燙的水兜頭潑在我的臉上。
我慘叫一聲，雙手捂住眼睛，在地上翻滾起來。
眼前那最后一絲模糊的光，滅了。
整個世界變成一團徹底的、不透一絲縫隙的黑。
趙婉寧的笑聲從頭頂飄下來。
"哎呀，本郡主不小心蹬翻了。她一個**，也怨不到我頭上吧？"
陳懷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，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"一個**，礙不了什么了。讓她收拾干凈地面，別臟了郡主的地方。"
我趴在地上，滾燙的水還沿著脖子往領口里淌。
整張臉**辣的，仿佛被人一層一層地揭皮。
可我還在摸索。
荷包。
我的荷包。
"荷包。我的荷包。"
沒人答我。
黑暗裹住了我全身。只有陳懷瑾哄趙婉寧的聲音，從某個越來越遠的方向飄過來。
"婉寧小心地滑，本官扶你進屋歇息。"
我的手終于在水洼里摸到了那只濕透的荷包。
繡線泡得松散了，綢面黏糊糊地貼在手心里。
"還差兩針。"
我把荷包貼在胸口，蜷在濕漉漉的地上，低聲重復這句話。
"繡完了，瑾哥就還會要我了。"
全瞎之后的第一件事，是被兩個婆子拽著胳膊拖進后院最偏的一間雜物房。
地上鋪了一層發(fā)霉的稻草，空氣里全是老鼠屎的臭味。
我聽見隔了兩道墻的方向傳來翠屏的聲音。
"小姐！小姐你怎么樣了！回我一句話！"
我張嘴想喊，臉上的燙傷被牽動了一下，疼得我整個人弓起來。
不喊了。翠屏聽見我疼，她會更急。
門外有人搬東西的聲響，緊接著一股尿騷味沖進來。
趙婉寧的貼身丫鬟站在門口，嗓門不大，每個字都帶著刺。
"沈鳶，郡主吩咐了，后院十二只夜壺，你今天全洗干凈。洗不完不準吃飯。"
我聽見她放下東西轉身走了。
夜壺就是那種腥臭的便盆，在鄉(xiāng)下時我見過。
我蹲下去，雙手在地上摸，碰到一只冰涼的瓷盆。
指頭從盆沿往里滑，碰到黏膩的污垢，我胃里一陣翻攪。
可我不敢不洗。
以前在村里，瑾哥不開心了就不許我吃飯。我餓過兩天兩夜，餓到啃樹皮。
我不想再餓了。
我摸索著找到水井的位置。井臺邊緣黏著青苔，我的手指在漠北受過凍傷，碰到井水時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疼讓我抽了一口涼氣。
我開始刷。
看不見哪里干凈哪里臟，只能反反復復地用手搓，搓到手指的裂口滲出血來，血和污水混在一起，我也分不清了。
洗到第七只的時候，后廚那邊飄來了飯菜的香味。
我的肚子叫了一聲，聲音大得我自己都嚇一跳。
"噓。"我摸著肚子輕聲說，"別叫。等洗完了，他們會給飯吃的。"
門口忽然有了腳步聲。不是丫鬟的碎步，是沉穩(wěn)的、帶著一點猶豫的步子。
"沈。沈夫人。"
是李管事。
他以前管我叫夫人，被陳懷瑾訓過一次之后改了口?？蛇@會兒又叫回來了。
"什么事？"
他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堵著。
"老爺今晚設宴，在前廳宴請翰林院的幾位大人。老爺說，讓您去廚房幫忙擇菜。"
"好。"
他沒有馬上走。
我聽見他的腳在門檻上磨了兩下。
"夫人，您的臉。該找個大夫看看。"
"不用。瑾哥說了，不許花府里的銀子給我治病。"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我以為他走了，繼續(xù)低頭刷夜壺。
"我在墻根底下放了兩個饅頭，您摸著吃了。別讓旁人看見。"
腳步聲遠去了。
我手里的夜壺差點沒拿穩(wěn)。
在這座府里，這是除了翠屏以外第一個對我說"您"的人。
饅頭硬得像石頭，我掰了一半藏進懷里，想著一會兒去**遞給翠屏。
另一半我塞進嘴里，咬一口，滿嘴都是淚水的咸味。
前廳那邊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