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絲竹聲隔著三進院子傳過來，模模糊糊的。
我擇完了菜，蹲在灶臺邊等著有人叫我去干下一件活。
腳步聲忽然密起來，有個小廝喘著氣跑過來。
"沈鳶，前廳的杯子打碎了一只，老爺讓你去收拾。"
我扶著墻，一步一步往前廳挪。
看不見路，撞了三回柱子，額角又磕破了一塊。
我摸到前廳的門框時，里面的說笑聲驟然降低了一些。
有人在說話。聲音清朗，帶官腔。
"陳大人高中狀元，當真可喜可賀。聽聞你的文章功底極為扎實，莫非有名師指點？"
陳懷瑾的聲音帶著笑。
"哪里哪里，全賴岳父端王殿下請來的數位先生替在下打磨文章。婉寧也時常督促在下苦讀，她才是在下最大的功臣。"
我的手攥緊了門框。
那些文章，哪一篇不是我抄的？
那些經義注解、策論范本，哪一本不是我一個字一個字，在豆大的油燈下替他謄抄出來的？
他看不進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嫌費眼睛。
是我替他念，替他抄，替他整理成一頁一頁干凈的手抄本。
他坐在桌前背書時，我就坐在他身后，一邊縫衣服一邊幫他對著原文糾錯。
有一回他背了一整晚都記不住一段經義，是我給他編了一首歌謠，他唱著那首歌謠過了第二天的考校。
可他現在說，這一切全是郡主的功勞。
滿屋的人端著酒杯附和。有人夸郡主賢惠，有人夸端王慧眼識人。
沒有人提到那個替他抄書抄到瞎了眼的村婦。
因為那個村婦現在正蹲在門口，聞著滿桌子菜香，手里還帶著洗夜壺的腥味。
"碎杯子在哪里？"
我低聲問門口的小廝。
小廝用腳尖在地上點了點。我跪下去摸，摸到碎瓷片，開始往一處歸攏。
我的手被碎片割了一道口子，血滴在了地板上。
趙婉寧的聲音從里面響起來。
"是什么人在門口鬼鬼祟祟的？好大一股味道，熏得本郡主頭暈。"
陳懷瑾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什么。
緊接著他提高了嗓門。
"把那個礙眼的東西弄走，別掃了各位大人的興。"
小廝一把揪住我的后領把我往后拖。
碎瓷片在地上劃出一道聲響。
我攥著那片沾了血的碎瓷，被拖出前廳，扔回了后院。
滿桌子的山珍海味，滿屋子的笑語歡歌，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。
我蹲在黑暗里，把懷中那半個饅頭掏出來。
硬邦邦的饅頭上沾了血。
我咬了一口，分不清嘴里是血味還是淚味。
"瑾哥說的對。是郡主幫了他。"
"我只是個抄書的。抄完就沒用了。"
我摸了摸貼在心口的那只荷包，繡線已經干了，變得硬邦邦的。
"可是還差兩針。"
"繡完了，他就會想起來了。想起來是我幫他的。"
第三天，府里開始忙了起來。
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，搬東西的搬東西，裁布的裁布。
我看不見，但耳朵能聽。
聽見她們說"紅燭""喜帳""龍鳳呈祥"。
再聽見她們說"郡主嫁過來，排場不能比正妻小"。
我不懂。趙婉寧不是已經進了府嗎？
一個婆子從我跟前經過，我拉住了她的手。
"阿嬸，府里在辦什么？"
婆子甩掉我的手，像碰到了什么臟東西。
"你不知道？老爺要正式迎娶郡主做平妻。禮部特批的，三天后就辦喜宴。"
平妻。
和我一樣大的。
可是我已經被貶成了妾。
"那我呢？"
婆子沒回答。腳步聲匆匆走遠了。
中午的時候，趙婉寧的貼身嬤嬤趙嬤嬤端著一只托盤走進來。
我聞到了新布料的氣味，里頭夾著一絲桂花香。
趙嬤嬤把托盤擱在我面前。
"沈鳶，郡主讓你看看這件喜服。"
我伸手去摸。
手指碰到綢緞的料子，滑得像水。繡紋精細，摸上去一層一層的，是工筆牡丹的針法。
"漂亮嗎？"趙嬤嬤的語氣談不上惡毒，更像是公事公辦。
"這是蘇州織造坊連夜趕制的。光金線就用了三斤。"
"郡主說了，三天后的喜宴上，她要穿著這件喜服拜堂。到時候你就在后院洗衣裳。"
她放下托盤轉身要走。
忽然又停下來，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"對了，老爺吩咐了，今天后院所有的臟衣裳都歸你洗。洗不完，明天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