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.初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離開那天，小城下了急雨。舅舅開著舊皮卡，車廂里塞著她的行李——兩只箱子，一箱書，還有母親那個封得嚴實的鐵皮餅干盒。“都帶齊了？”舅舅從后視鏡看她，眼里有血絲。他連夜跑完長途，凌晨到家就幫她搬行李。，目光落在窗外。雨刷劃出半圓，街景在雨幕中模糊。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，正濕漉漉地與她告別。“到了青城，少說話，多做事。”舅舅重復著，“**媽在那邊有舊識，但人心隔肚皮。別輕易相信任何人。聽見了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如雨。，雨漸停。天空鉛灰，云層低垂。顧星然靠窗坐著，膝蓋上是陳老師給的牛皮紙檔案袋。她沒有再打開，但里面的每一頁都烙在她腦中。，市三院聘用合同，黑白照片，火災報告，銀色星星徽章。，在嚴家工作過，照顧過林婉，然后林婉死在大火里。而母親，在讓她“去青城，找七中”之后，也死了。。顧星然睡了又醒，窗外風景從田野變丘陵，又變工廠和自建房。空氣里開始有鐵銹和水腥味。“快到了。”舅舅說。，前方，城市輪廓在薄霧中顯現。一片灰撲撲的建筑，五六層老樓，外墻斑駁，陽臺掛滿衣物。遠處幾根高聳煙囪，靜靜刺向天空。“那是老工業區，早廢了。”舅舅說，“咱們住城南，離學校近。”，入城區，街道不寬，兩旁粗壯梧桐，葉緣已泛黃，行人不多，電瓶車慢行。店鋪招牌褪色，玻璃窗貼“**轉讓”紅字。、緩慢、帶著倦意的氣息，撲面而來。。六層，沒電梯，外墻爬山虎葉子紅了一半。三樓，采光還行。
樓道昏暗，墻貼小廣告。聲控燈時亮時滅，滋滋作響。
門開，灰塵和消毒水氣味涌出，兩室一廳，家具簡單但干凈。舊沙發，玻璃茶幾，小電視。臥室一床一柜一書桌。廚房小，衛生間更小。
“我收拾過了，床單被套都是新的。”舅舅抹汗，“我跑長途，常不在家。冰箱有吃的，你會做飯吧？”
“會。”母親忙時，都是她做飯。
“那就好。”舅舅看著她，眼神復雜，最終只拍拍她肩，“先收拾，晚上帶你去吃好的。”
顧星然走進屬于自己的臥室。朝南有窗，窗外是另一棟樓側面。她收拾行李：衣服掛柜，書本上書架。母親唯一一張母女合影擺上書桌一角。照片里她七八歲，被母親摟著，兩人都笑得開心。
她用手指輕拂照片上母親的臉。玻璃冰涼。
最后，她從貼身口袋掏出星星徽章，放進抽屜最里層，用舊雜志蓋住。又把檔案袋放進鐵皮餅干盒，與母親遺物——褪色絲巾、舊鋼筆、幾封字跡模糊的信——鎖進衣柜深處。
做完這些，她站房間中央環顧。陌生的墻，陌生的窗，陌生的氣息。這是她在青城的起點。一個沒有母親的城市。
轉學手續舅舅去辦。兩天后，他帶回一套藍白校服、印著“青城市第七中學”的書包和課程表。
“都辦妥了。下周一報到，高二（三）班。”舅舅遞過東西，頓了頓，“班主任姓王，教語文。我跟他說了你家的事，讓他多關照。”
“謝謝舅舅。”顧星然接過校服。布料硬，有放久了的味道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舅舅掏出半新手機，“我的舊手機，辦了卡，存了我號碼。有事隨時打。”
顧星然接過。黑色塑料外殼，屏幕幾道劃痕。她按亮，壁紙是默認藍天白云。
“學校那邊……”舅舅搓手，“可能會有閑話。****事，雖然是在老家出的，但保不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星然打斷。車禍，單身母親，突然轉學的女兒——這些足以成流言養料。更何況她臉上有胎記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舅舅松口氣，但眉頭仍皺，“星星，舅舅沒本事，只能做到這些。以后的路，得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顧星然抬頭看舅舅。這常年奔波的男人，皮膚黝黑，眼角深紋，肩膀因常年開車微佝。他是母親唯一的弟弟，也是她現在唯一的親人。
“我會好好的。”
周一早，顧星然起很早。
她穿上校服，對浴室鏡子梳頭。額前劉海盡量留長，往左梳，遮大半胎記。但仍有些邊緣露出，暗紅色，在白皮膚映襯下像洗不掉的污漬。
她看鏡中自己幾秒，移開目光，背書包出門。
清晨老城區已蘇醒，早點攤冒熱氣，阿姨吆喝賣豆漿油條。學生三三兩兩走過，穿同樣校服，說笑打鬧。
顧星然沉默走在人群中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，又涇渭分明。她能感覺一些目光落她臉上，短暫停留后移開。好奇，探究，或許還有同情。她低頭加快腳步。
青城七中校門比她想象氣派。鑄鐵大門，旁是門衛室和掛校牌石柱。校園大，主路兩旁高大梧桐，葉始泛黃。教學樓灰白色，有些年頭，墻有爬山虎枯黃藤蔓。
公告欄前圍不少人，看成繢排名或社團招新。顧星然繞人群，按舅舅給的指示找到辦公樓，上二樓，敲響高二年級教師辦公室門。
“請進。”
推門入，辦公室四五張辦公桌，只一男老師坐靠窗位批改作業。他抬頭，五十歲上下，戴黑框眼鏡，頭發花白，很瘦，但眼神溫和。
“是顧星然同學吧？”他放下筆笑，“我是王老師，是班主任。”
“王老師好。”
“坐。”王老師指對面椅，等她坐才開口，聲音不大但清晰，“你舅舅簡單說了你情況。節哀順變。”
顧星然點頭，沒說話。
“七中是個老學校，風氣還算正，但人多，難免有雜音。”王老師看她，目光在她左臉停留一瞬，很快移開，“學習有困難，隨時找我。生活也是。至于同學之間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做好自己該做的，其他別太往心里去。”
“謝謝老師。”
“你學籍檔案我看了，之前成績不錯，尤其理科。咱們三班是理科重點班，進度快壓力大，你跟一跟，應沒問題。”王老師從抽屜拿出紙條，“這是你座位，靠窗**排。課本去教材科領，課表在這。今天第一節數學，***比較嚴厲，但教得好。去吧。”
顧星然接過紙條，再次道謝，退出辦公室。
走廊已響預備鈴。她按指示找到教材科領書，又找到高二（三）班教室。在門口停頓，深吸了一口氣，隨即推門而入。
教室瞬間安靜。
幾十道目光齊射她，像探照燈。好奇，打量，審視。顧星然垂眼，走到靠窗**排空位，放書包坐下。
同桌是短發女生，看她一眼，很快轉回頭假裝整理書本。前桌男生回頭瞟她一下，和旁邊人交換眼神。
顧星然拿出第一節數學書攤桌上，目光落窗外。梧桐葉在晨風里輕搖，陽光穿過枝葉，在桌面投晃動光斑。
數學老師進來，矮胖中年男人，聲音洪亮，板書快。顧星然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。公式，例題，練習。她拿筆記筆記。筆尖劃紙沙沙響。
一節課很快過。下課鈴響，老師剛出教室，竊竊私語聲起。顧星然能感覺那些目光又落回她身上，伴壓低議論。
“新來的？”
“臉上那是胎記吧……”
“聽說**媽剛……”
“噓，小點聲……”
她起身想去接水。剛走到教室后門，差點撞上一人。
是個高個男生，穿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，頭發有點亂，嘴角有塊新鮮淤青。他看也沒看她，側身從她旁擠過，帶起淡淡**和汗味混合的氣息。
顧星然繼續往前走，走廊盡頭開水間，她接杯水慢慢喝，熱水滾過喉嚨，帶來短暫暖意。
回時，經過隔壁班后門。門開著，能見里面情形，一瘦高男生正低頭站講臺邊，一老師模樣人指他卷子說著什么，聲音不大但語氣嚴厲。男生始終低頭，劉海遮眼，雙手緊握身前，指節發白。
顧星然只看一眼，就移開目光。但那男生卑微的、幾乎要縮進地縫里的姿態，卻留她腦中。
課間操時間，全校學生涌向操場，顧星然跟隊伍末尾，站班級最后排。廣播體操音樂響起，她跟節奏抬手，踢腿，轉身。
轉身時，視線無意掃過操場另側高三年級隊伍。她看見那嘴角有淤青的男生，**伍最后，動作懶散，明顯敷衍。也看見那在講臺邊挨訓的瘦高男生，他**伍中間，動作認真，但總透小心翼翼。
還有另一人，站班級最前領操。白襯衫熨帖，頭發一絲不亂，每個動作標準像尺子量出。金絲眼鏡在陽光下反光，看不清眼神。
廣播操結束，人群散開。顧星然隨人流往回走，忽聽旁邊有人低呼：“看，嚴暮誠！”
她抬頭。那領操男生正從她前走過，身邊跟幾個學生會模樣人，正匯報什么。他微側頭聽，偶爾點頭，表情平靜，但有無形距離感。經她身邊時，他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不到半秒，隨即移開，像掃過無關緊要物品。
顧星然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走。心里那根弦，卻微繃緊。
放學鈴響時，天色已暗。秋日白晝短，不過下午五點，暮色漫山。
顧星然收拾書包，隨人流出校門。她沒立刻回家，在校門口站了會兒，看學生三五成群說笑走向不同方向。公交，自行車，父母轎車。每人似乎都有歸處。
她轉身，朝相反方向走。沿學校圍墻，走到后面小街。這里更舊更靜，兩側低矮民居和小店鋪。舊書店，修鞋攤，門窗緊閉、招牌褪色的雜貨店。
她在一家面館前停下。招牌“老陳面館”，玻璃門蒙油污。推門入，里面很小，只四五張桌，但干凈。一頭發花白老人正灶臺前忙碌，見她進，抬下巴：“吃什么？”
“一碗素面。”
“坐，馬上好。”
顧星然在最里桌坐下。墻貼泛黃菜單和幾張老照片，其中一張是面館開業合影，老人年輕許多，旁站一女人和一孩子，都笑得開心。
面很快端上，清湯，細面，幾片青菜，一點蔥花。很樸素，但熱氣騰騰。顧星然拿筷慢慢吃。味道很家常，有點像母親以前煮的面。
“新來的？”老人坐柜臺后，拿布擦杯，隨口問。
顧星然點頭。
“七中學生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住附近？”
“嗯，城南小區。”
老人點頭，不再問，繼續擦杯。店里很靜，只筷碰碗輕響，和門外偶爾經過車聲。
吃完面，付錢。老人接錢，看她一眼，忽然說：“城南小區，以前也有個七中學生常來我這兒吃面。女孩子，和你差不多大，也是一個人。”
顧星然心跳漏一拍：“什么時候？”
“好多年前了。”老人瞇眼回憶，“得有……十七八年了吧。那女孩子也挺安靜，總坐你這位置，點一碗素面，吃完就走。后來就不來了，聽說搬走了，還是轉學了，不清楚。”
“她……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人搖頭：“不記得了。只記得她左眼角下面，有顆小痣。”他指自己左眼下，“挺特別的。”
顧星然手微握緊。母親左眉角有顆痣，不是眼角下。不是母親。
“謝謝。”她轉身出。
街道完全暗下，路燈亮起，昏黃光暈在地上圈出孤島。顧星然慢慢往回走，腦中回想老人的話。十七八年前，一個獨來獨往的七中女生，左眼角下有痣。
會是誰？和母親有關嗎？還是只是巧合？
她不知。線索太少，像散落黑暗里的珠子，還串不成線。
回到那臨時的“家”，屋里一片漆黑，舅舅還沒回。她開燈，換鞋，走到窗前。對面樓里燈火通明，能見一家人圍坐餐桌吃飯，電視屏幕光閃動。很尋常的溫馨場景。但對她，已遙不可及。
她拉上窗簾，開書包，拿出作業。數學，化學，英語。一題一題做，一字一字寫。臺燈光在紙面圈一小片明亮，像黑暗海洋里唯一的孤島。
做完作業，已九點多。她起身，從抽屜深處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，翻到新一頁。
拿筆，她猶豫了一下，然后寫下今日日期，和一行字：
“到青城第一天。七中。見三男生：淤青，冷漠；卑微，順從；精確，疏離；和母親有什么關系，面館老人說，十七八年前，有左眼角下痣女生常來。是誰？”
她停筆，看這行字。然后，在下面另起一行：
“母親，你想讓我在這里找到什么？”
無答案。只窗外風聲，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夜班火車汽笛。
顧星然合筆記本，鎖進抽屜。然后關臺燈，在黑暗中躺下。
夜還很長，而明天，太陽照常升起，她還要繼續扮演一個剛轉學、臉上有胎記、母親剛去世的普通高二學生。
只是扮演，在找到真相之前，她必須好好扮演。
窗外，云層散開一些，露出幾點疏星。很暗，很遠，但確實亮著。
就像母親說的，縱然是星，也要坦然。縱然活在黑暗里，也要努力發光。
而她，要在這片陌生的黑暗里，找到母親留下的那顆早已隕落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