閬中急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聽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，腦子里翻來覆去是昨晚書房里諸葛亮跪在地上的樣子。他跟劉備戎馬半生，見過無數人在大哥面前跪下，有人是因為怕，有人是因為求，有人是因為謝。可諸葛亮跪下去的時候，脊背挺得比站著的人還直。他不是在怕，也不是在求。他是在拿自己的膝蓋給大哥鋪一個臺階，讓大哥從復仇的懸崖上走下來，又不至于在眾將面前折了面子。，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。被子帶起的風把床頭的酒碗掃到了地上，當啷一聲碎成兩半。門外的親兵立刻探頭進來，看見他光著腳坐在床沿，頭發亂得像個鳥窩，眼珠子卻在晨光里亮得嚇人。“將軍？備馬。將軍，外面下著雨。老子說了備馬！”，轉身就跑。張飛三兩下套上衣服，革帶胡亂一系，靴子蹬了一半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折回來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揣進懷里。那布包里裝的是他昨晚寫的一封信，信是寫給二哥的。他寫了整整半夜，寫到后來墨干了，就用酒調了墨繼續寫，寫到酒壺也空了，他才趴在桌上睡著了。，可很密，像無數根細針斜斜地扎下來。張飛翻身上**時候，馬打了個響鼻，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。他拍了拍馬脖子，說了句“走”，就策馬沖進了雨幕里。，馬上的人沒戴斗笠沒披蓑衣，渾身濕得像從河里撈出來的水鬼。等那匹馬沖到近前，守衛才認出那張黑臉和那一對豹子似的圓眼，嚇得趕緊讓開。張飛勒住馬，雨水順著他的胡子往下淌，他抹了一把臉。“軍師起來了沒有？丞相在天機院，吩咐過張將軍到了直接進去。天機院？什么天機院？是丞相新設的，就在后園。”，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他知道丞相府怎么走，不需要人帶路。穿過回廊的時候，他看見廊下擺著一排砂鍋，里面熬著黑糊糊的東西，氣味又苦又沖，熏得他鼻子皺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蔣琬說丞相染了風寒，這大概是藥。可軍師昨晚在書房里跪著的時候，他可一點沒看出來這是個病人。
天機院在丞相府后園的最深處，原本是個堆放雜物的跨院，現在被收拾了出來。院墻上新搭了一片棚頂，棚頂下擺滿了案臺，上面堆著各種瓶瓶罐罐、銅秤、炭爐，還有一些張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。幾個工匠正圍著一架拆開的弩機忙活，其中一個人手里拿著一把銼刀，在弩臂的連接處小心翼翼挫著什么角度。
諸葛亮站在靠里的一張案臺前，正拿著一根竹筆在圖紙上描畫。他換了日常的便服，袖子用帶子束到肘彎以上，露出兩截瘦而結實的前臂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見張飛渾身滴水地站在院門口，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翼德來這么早。”
“軍師找臣弟談事，臣弟不敢晚。”張飛走進棚子，四處打量了一圈，眼珠子差點掉出來，“軍師，這些都是什么東西？”
“連弩。”諸葛亮放下筆，拿起案上一把還沒組裝好的弩機遞給他，“你看這架。”
張飛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。他打了半輩子仗，弩機在他手里跟筷子一樣熟悉。可這架弩和他見過的都不一樣。弩臂更短，弩身更窄，望山上多了一個活動的小鐵片，箭槽的弧度也和他記憶中的不同。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，可手感告訴他，這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弩。
“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你試試拉弦。”
張飛用力把弩弦拉到掛機的位置。他力氣大，尋常弩機拉滿弦要費些勁，可這次他拉得太順了，力氣還沒用到一半，弦就掛上了。他愣了一下，低頭看弩臂上多出來的那個小鐵片。
“這什么玩意兒？”
“偏輪。”諸葛亮接過弩，指給他看，“箭放上去之后，偏輪會自動卡住箭尾，不用手動校準。射速比舊弩快三成，力道不減。”
張飛瞪圓了眼睛。“快三成？”
“還在改進。”諸葛亮把弩放回案上，拿起另一張圖紙攤開，“翼德，我今天找你來，不是為了看弩。”
“臣弟知道，”張飛把目光從弩機上***，神色也正經了些，“軍師昨晚的話沒說完。”
“坐下說。”
兩個人在棚子里找了條長凳坐下來。外面的雨還在下，落在棚頂上發出密密麻麻的響聲，像是無數只手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工匠們不知道什么時候退了出去，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“荊州丟了，”諸葛亮開門見山，“荊州的兵沒有全丟。麥城跟出來的有三百人，夷陵道收攏的散兵有千把人，加上尚在江北各處打游擊的殘部，少說還能聚攏五千。”
張飛的眉頭動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等著諸葛亮往下說。
“這五千人，需要有人去整編。”諸葛亮看著他，“他們大多是二將軍的舊部，對二將軍死心塌地。二將軍現在還在路上，他們群龍無首，軍心渙散。如果不能及時收攏，要么被吳軍吃掉，要么散了當流寇。”
“軍師的意思是讓臣弟去？”
“翼德在荊州的威望僅次于二將軍。你去，他們服。”
張飛想了想，點頭。“行。什么時候走？”
“不急。”諸葛亮話鋒一轉，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另一張案臺前，拿起一個小小的銅盒子。盒子不大，一只手就能握住，盒蓋上有一個小孔，盒身一側有個可以按下去的鐵片。他把盒子放在張飛面前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給你防身用的。”
張飛莫名其妙地拿起盒子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“臣弟有丈八蛇矛，有刀，有親兵，用不上這個。”
“有時候，最危險的不是敵人。”
諸葛亮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可張飛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分量。他想起昨晚軍師在書房里說“還有一件事”的時候，也是這個語氣。他把盒子湊到眼前，從小孔往里看，里面黑漆漆的，隱約能看到幾根極細的鐵針。
“這東西怎么用？”
“盒子背面有個小孔，灌入引火之物，然后按下鐵片。”諸葛亮說，“鐵片推動燧石打火，引燃里面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物，**會在**燃燒的瞬間從正面小孔射出，三丈之內足以讓成年人短暫失去行動能力。”
張飛聽得半懂不懂。他不認識什么硫磺硝石，也沒見過燧石，可他聽懂了“三丈之內”和“失去行動能力”。他翻過盒子，果然在背面找到一個小孔。他的拇指在鐵片上摩挲了一下，沒有按下去。
“軍師，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”
諸葛亮沒有直接回答。他重新在長凳上坐下來，雙手擱在膝上，看著張飛的臉，目光里有一種讓張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翼德，你最近是不是經常飲酒？”
張飛愣了一下。“臣弟一向飲酒飲得兇，軍師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酒后是不是經常發怒？”
“臣弟喝了酒脾氣是大了點。”
“你是不是打過身邊的親兵？”
張飛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胡須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話堵在了喉嚨口。他當然知道自己打過人，也知道自己打得不輕。前天晚上他喝多了，一個小兵送茶送慢了，他一巴掌把人扇到了墻角。昨天那小兵的臉還腫著，見到他就繞道走。
“軍師怎么知道？”他的聲音悶了下來。
“翼德，”諸葛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，而是叫了一聲他的名字，語氣比剛才又緩了幾分，“你對待士卒的態度，遲早會害了你。”
張飛抬起頭，眼睛里有了一絲防備。
“臣弟治軍向來嚴厲，這不是第一天了。二哥治軍也嚴，士卒都怕他，可也敬他。”
“云長治軍嚴，嚴在軍法。對普通士卒，他不輕易責罰。翼德治軍嚴，嚴在脾氣。心情不好就**，酒后更容易失控。對軍官如此，對士卒也如此。”諸葛亮看著他，“翼德，你想過沒有，那些被你打過的士卒，他們怎么看你？”
“怎么看？不就是挨了頓打。”
“他們恨你。”
四個字，像四根釘子，把張飛釘在了長凳上。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，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。他想反駁，想說我帶兵打了半輩子仗，沒有哪個兵敢對我有二話。可他忽然想到了前天那個小兵看他的眼神，不是怕，是恨。那種恨被壓在眼眶里，藏得很深，可他是老行伍了，他分得清怕和恨的區別。
“軍師今天叫我來，就是為了教訓我？”他的聲音粗了。
“不是教訓，”諸葛亮搖了搖頭，“是提醒。有人可能要對你動手。”
張飛瞪大了眼睛。“誰？”
“你的親兵里，有兩個人。一個姓范，一個姓張。他們是你身邊最近的人，也是最恨你的人。”
“范強？張達？”張飛脫口而出，隨即冷笑了一聲，“他們兩個跟了我三年，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。”
“今晚不要飲酒，”諸葛亮打斷他，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，“睡覺的時候，把我給你的盒子放在枕頭底下。如果他們今晚沒有動手，那就是我多慮了。如果他們動手了...”
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個銅盒子。
“用的時候對著胸口以下，不要對著臉。**入腹，不死人，但很疼。”
張飛低頭看著手里的銅盒子。雨聲忽然變大了，嘩啦啦地澆在棚頂上。他拇指再次撫過鐵片，這次停留了很久。
“軍師，”他抬起頭，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防備也不是惱怒，而是一種很陌生的茫然，“你為什么……這么在意臣弟的命？”
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棚子邊緣，看著外面如注的雨水。雨打在后園的芭蕉葉上，噼噼啪啪響成一片。他背對著張飛，聲音不高。
“因為你的命，也是漢室的命。”
張飛沒有說話。
“云長剛猛，子龍沉穩，文長善攻，可要論沖鋒陷陣、震懾敵軍，蜀漢除了你張翼德，找不出第二個。北伐之日，當陽長坂的那一聲喝，要在許都城下再喊一遍。”他轉過身，看著張飛，“這不是為了你，是為了天下。”
張飛坐在長凳上，雨水從他還沒干透的頭發上滑下來，沿著太陽穴流到胡子里。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銅盒子，忽然站了起來，把盒子往懷里一揣，對著諸葛亮的背影抱拳。
“軍師的話，臣弟記住了。”
“記住就好。”
“臣弟還有一個請求。”
諸葛亮轉過身來。“說。”
“等軍師說的那個北伐來了，”張飛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得露出兩排結實的白牙，“臣弟要當先鋒。誰也別跟我搶。”
諸葛亮看了他一會兒，嘴角微微揚起來。“好。”
張飛轉身就走，靴子踩在積水里濺起一片水花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天機院的棚子和棚子下面那些拆開的弩機，撓了撓后腦勺。
“軍師，這些東西真能快三成？”
“你下次來，我讓你親自試。”
“一言為定！”
張飛大步走進雨里，蓑衣也忘了拿。走的時候，他路過廊下那排煎藥的砂鍋，腳步忽然頓了一下，彎腰端起其中一碗還沒倒掉的藥渣，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。然后他直起腰，朝東廂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眼神復雜。
入夜之后，雨勢小了一些。
張飛回到自己的住處，沒有像往常一樣叫親兵擺酒。他在房間里坐了一會兒，把諸葛亮給的銅盒子從懷里拿出來，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。然后他拉開枕頭，把盒子塞了進去。
范強來送熱水的時候，看見張飛正坐在床邊擦他的丈八蛇矛。矛桿被雨水浸了，需要重新上油。他擦得很仔細，一寸一寸地，像是在給自己的孩子梳頭。范強把水盆放在架子上，垂手退到一邊。
“將軍，今晚還喝酒嗎？”
張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這一眼看得范強心里發毛，因為平時將軍聽到“酒”字的時候眼神是不一樣的。可今天這一眼很平，甚至可以說很冷靜。
“不喝。”
“那末將去給將軍備膳。”
“不用。”張飛把矛立在床頭，伸手到枕頭底下摸了摸，摸到了那個冰涼的銅盒子。他的手指在鐵片上輕輕點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收回來，開始解革帶的扣子，“今晚早點睡。你也早點回去歇著。把這幾天值夜的弟兄都撤了，讓他們睡個好覺。”
范強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變化，很快就被笑容蓋住了。“將軍體恤下屬，末將代弟兄們謝過將軍。”
他退出去的時候，腳步很輕。
張飛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，耳朵卻在聽。雨聲滴答。更夫的梆子在遠處敲了三下。隔壁親兵的鼾聲隔著墻傳過來。走廊上有人走路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如果換了平時喝了酒的他，一定聽不見。
他握緊了枕頭底下的銅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