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的時候沖我揮手，笑得傻乎乎的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。
被拐到石橋村的頭一年，我跑過一次。
冬天，大雪封山。王德厚去鎮上趕集，根生在堂屋烤火打盹。
我拿菜刀砍鐵鏈。砍了半小時，鐵鏈紋絲沒動，刀刃卷了。換了火鉗子撬鎖扣，撬了一個多小時，手上磨出四個血泡，鎖扣終于松了。
鐵環從腳踝上滑下來那一刻，我渾身都在哆嗦。
光著腳往山下跑。雪地里一步一個腳印，不知道路，只管往下沖。
天黑了。雪越來越大。腳凍得沒知覺了。
身后傳來喊聲和狗叫。
王德厚帶著三個村民，拿著手電筒追上來。
我拼命跑，腳一滑，整個人摔進溝里。
他們把我拽回去。
王德厚沒親自動手，他讓王翠英打的。
柳條棍抽在腿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根生站在旁邊，攥著拳頭比劃了幾下，好像在說"別打了"。
王翠英沒理他。
那次之后，鎖換了更大的，鏈子也換了更粗的。
第二次跑，是遠志兩歲那年。
我生了孩子之后，王德厚給孩子取名叫王遠志，說"讓他有出息，走遠路"。
我心里給他取了個小名叫"念蘭"，蘭是我名字里的字。我怕自己有一天忘了自己是誰。
遠志兩歲那年夏天，我把他綁在背上，趁全村趕廟會，沿著河溝往山下走。
走了大半天，翻過一座山。遠遠看見一條公路。
公路上有車開過去。
我差點喊出來。
可遠志在背上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我一手托著他，一手扒著石頭往上爬。
石頭松了。我連人帶孩子滾了下去。
遠志沒傷著，我的胳膊摔脫了臼。
村里人追上來了。
這回，王德厚把我綁在院子里的柿子樹上，綁了一天一夜。
遠志坐在地上哭，根生把他抱走了。
從那以后，我再沒帶過遠志跑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拿他冒險。
第三次，遠志五歲。
我一個人跑的。走了另一條路，翻了三座山，走了兩天一夜。鞋底磨穿了，腳上全是血泡。
第三天早上，我看見一個小鎮。有商店，有人，有電話亭。
我跑進電話亭，拿起話筒，手在抖。
撥了家里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
沒人接。
又撥了一遍。還是沒人接。
眼淚掉下來。不知道是號碼變了，還是家里沒人，還是我記錯了。
還沒撥第三遍，身后有人拍了我的肩膀。
是村里的錢滿倉，石橋村的村長。
"陳秀蘭，跟我回去。"
他旁邊站著兩個人。
我扔掉話筒就跑。
沒跑三步，被錢滿倉一把*住頭發。
"王德厚說了，你再跑，遠志就別要了。送人。"
我腿一軟，跪在地上。
"你不能把遠志送人。"
錢滿倉蹲下來。
"那就老老實實回去。在這溝里，我說了算。你沒***沒戶口，跑到鎮上又怎樣？誰信你？"
我跟著他們回去了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跑。
遠志五歲之后，我再沒跑過。
我把我媽給的那根**繩藏在枕頭底下。頭繩的顏色從大紅褪成暗粉，可我知道這是她親手給我系上的。
半夜醒過來，摸到那根繩，攥著，攥一整夜。
我跟自己說，總有一天，我會回去的。等遠志長大了，等他有本事了，我就能回去了。
遠志從小就聰明。
村里小學就一間教室，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。遠志上一年級，老師就跟王德厚說，這娃是塊讀書的料。
王德厚高興，說"老王家祖墳冒煙了"。
遠志要課本，他走二十里山路去鎮上買。遠志要筆和本子，他從牙縫里省出錢來。
我不恨遠志叫他"爺爺"。
我恨的是他理所當然的樣子。
遠志十三歲那年，有天放學回來，拿著一張紙。
"媽，你看。"
一張海寧大學的宣**。彩色印刷，上面有校園照片，大門，教學樓。
"這個大學在海寧市。"他說。"媽，你是海寧人吧？"
我手里的活停了。
"誰跟你說的？"
"沒人說。你每回說夢話，都喊海寧。"
我攥緊了手里的東西。
"媽，你是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