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拐進深山二十年，逃了三次，被打了三次。兒子考上海寧大學那天，公公親手打開了我腳上的鐵鏈。"你走吧。"我往門口走，手剛碰到門栓，兒子從身后沖上來，一把拽住我胳膊："老東西，你還想跑？"我養了他十九年，可他瞪著我的樣子，比當年拐我進山的人還兇。他到底在怕什么？
......
-正文:
鐵鏈從腳踝上滑下來，落在地上，叮當響了兩聲。
公公王德厚蹲在我面前，手里攥著那把攥了二十年的銹鑰匙。
"遠志考上大學了，要去城里念書。你……你想家，就走吧。"
我低頭看自己的腳踝，那圈黑印子陷進肉里，二十年了，像長在了骨頭上。
我站起來，試著往門口挪了一步。沒有鐵鏈拽著，腳底輕得不對勁。
手剛搭上門栓，身后一聲吼。
"老東西，你還想跑？"
是遠志。
他站在院子正當中，錄取通知書攥在手里，紙都被他捏皺了。
他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全是汗，跟平時那個溫和的孩子判若兩人。
被拐進大山整整二十年，鐵鏈磨穿了四雙布鞋。我逃過三次，次次被抓回來打，為了養大兒子，我咽下了這二十年里所有的苦。他考上了海寧大學，考進了我老家的那座城。公公親手開了鎖，給了我回家的機會。可我的手還沒推開門，我一手帶大的兒子就沖過來擋在面前，沖我吼了那三個字。
二十年的命換來今天這一步，他為什么攔我？他攥著通知書的手一直在抖，他到底在怕什么？
1999年，秋天。
海寧市城東的制衣廠，我在那兒做縫紉工，踩了兩年的縫紉機，一個月掙兩百一十塊錢。
那天下班晚，廠里趕一批出口的貨，我加班到七點多才走。
出了廠門，巷子里沒什么人。路燈壞了兩盞，一截亮一截黑。
兜里裝著剛發的工資，兩百一十塊，我數了兩遍。一百塊寄回家，五十塊給秀竹交學費，剩下的攢著。再攢半年，就夠給建國買一件過年的新棉襖了。
我低頭走著，想著這些有的沒的。
身后突然有腳步聲，很急，兩個人。
我還沒來得及轉頭，嘴就被捂住了。
一只手，粗糙，帶著機油味兒。另一只從后面箍住我的腰。
我踢。
踢不動。
兩百一十塊錢從兜里掉出來，散了一地。
我被塞進一輛面包車。車門"砰"地關上，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見。一塊破布蒙住了我的眼睛，又往嘴里塞了一團棉花，咸的，有汗味。
車開了。顛得厲害，我的腦袋一下一下磕在車廂鐵皮上。
不知道開了多久。三個小時，五個小時，也許一整夜。
車停的時候，外面有蟲叫。
蒙眼布被扯掉。頭一樣映進眼里的，是山。
四面全是山，黑壓壓的，把天遮得只剩巴掌大一塊。
一個精瘦的男人站在我面前，嘴里叼著煙。
"就是她？"
旁邊的人點頭。"城里來的，能干活，能生娃。"
叼煙的蹲下來，拿手掰開我的嘴，跟看牲口似的。
"行。四千。"
他從褲腰上解下一個布包，數了四十張紅票子，遞出去。
我被四千塊錢賣了。
叼煙的男人叫馬貴，是個中間人，專干這種營生。
他把我帶到一個叫石橋村的地方，在山溝最深處。從村口到鎮上要翻兩座山，走四個小時。
接我的人叫王德厚，五十出頭，頭發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藍褂子。
他看見我，沒什么表情，只跟馬貴說了句"瘦了點"。
馬貴說："城里姑娘就這樣，養養就壯了。"
王德厚領我進了一間土坯房。屋里潮，墻根長著綠苔。
一個男人坐在門檻上，看見我，嘴張了幾下，發不出聲。
他是啞巴。
"這是根生，我兒子。"王德厚說。"以后你就是他媳婦了。"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"我不。我要回家。我家在海寧，你放我走，我什么都不說……"
話沒說完，王德厚從墻上摘下一根柳條棍。
"我花了四千塊錢買你回來的。"
他的話不重，跟說今天晚上吃什么飯似的。
"這條溝里，進來容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