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臘月二十九清晨，我坐在兒子開回來的車后座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發黃的賭約。
今天是全家回礦區老宅吃團圓飯的日子。
也是我和婆婆二十年賭約的到期日。
那張紙上三個人的手印，將決定這二十年我們到底是對還是錯。
車窗外飄著雪，我的手心全是汗。
故事要從二十年前說起。
1996年冬天，我三十二歲，是礦區家屬院里一個普通的礦工家屬。
丈夫劉建設三十五歲，在礦上當機修工。
兒子小軍十八歲，夏天剛參加完高考，差了二十多分沒上線，整天窩在家里不出門。我們一家三口住在礦區家屬樓二樓，兩間屋子加一個小廚房，日子談不上好，但也過得平穩。
那天下午，劉建設從礦上回來，臉色鐵青。
他把工具袋往門口一丟，坐在飯桌前不說話。
我從廚房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白菜出來，問他："怎么了？"
劉建設抬起頭，臉繃得緊："礦上放名額了。"
"什么名額？"我心里一緊。
"子弟**。"劉建設從工服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知，"十二個名額，礦上職工子弟直接進廠，正式工，鐵飯碗。"
我松了口氣："那不正好？小軍高考沒考上，進廠當工人也算有個著落了。"
劉建設把那張通知拍在桌上："我不讓小軍去。"
我愣住了。
"你說什么？"
"我不讓小軍**。"劉建設站起來，"我要讓他復讀一年，明年重新考大學。"
"考大學？"我把菜盆擱下了，"他今年差了二十多分，復讀一年就能補上來？"
劉建設拿指節敲著桌面："桂芳，你看看礦上那些人，干到四五十歲，腰彎了，肺也黑了。我爸就是在礦上干了一輩子，五十三歲走的，肺上爛得跟蜂窩一樣。"
我不說話了。
公公的事，是劉建設心里頭一輩子的疤。
"小軍進了廠，這輩子就釘在這個礦上了。"劉建設的聲音壓得很低，"桂芳，我不想讓兒子走我的路。"
"可十二個名額，錯過就沒了。"我急了，"全礦區一百多號人家都在搶，你倒好，拱手讓出去？"
劉建設一把抓起那張通知，攥在手心里："我說了，不讓他去。"
我看著他的手。那雙手的關節粗大變形，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，是十五年礦下作業磨出來的。
"你想好了？"我問。
"想好了。"
那天晚上，我們吵了大半夜。
第二天一早，劉建設去了礦上行政樓。
報名的人排了一溜長隊，工友們拿著戶口本和子弟通知，臉上全是喜色。十二個名額，一百多戶人家，擠破了頭都不為過。
劉建設沒排隊。
他走到公告欄前面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把那張子弟**通知撕成兩半。
"我家小軍不**。"
他的聲音在走廊里撞來撞去，排隊的人全停下了。
劉建設的**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他："建設，你是不是昨晚沒睡醒？"
劉建設說："趙哥，我想讓小軍復讀考大學。"
老趙把缸子往窗臺上一擱，樂了："考大學？咱們礦區出過幾個大學生？十來年了，一個都沒有。你兒子高考差二十多分，你覺得他能考上？"
后面有人喊："老劉，你瘋了吧？這鐵飯碗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。"
另一個聲音跟著："別犟了，小軍進廠，比啥都踏實。"
劉建設漲紅臉，把碎紙片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："我說了，不接。"
他轉身就走，誰都沒理。
我在礦區大門口等他。
"你真撕了？"
"撕了。"
我看著他的臉，嘴唇發白，但眼神硬得像礦石。
消息傳遍了整個家屬院，只用了一個下午。
傍晚的時候，樓道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走路的聲響，是甩著胳膊沖上來的那種動靜。
是婆婆。
婆婆王秀蘭推開門的時候，門板差點拍到墻上。
她站在門口，臉黑得像礦底下的炭渣。
"你們兩個，是不是瘋了？"
劉建設坐在桌前沒動。
我迎上去："媽，您先坐下說。"
婆婆不坐。她一掌拍在飯桌上，碗碟跳了一下："十二個名額，全礦區多少人家削尖了腦袋往里鉆。你不讓我孫子去？"
劉建設說："媽，我想讓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