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已經黑透了。，冷風灌進來，卷起地上的草屑。屋里空蕩蕩的，除了一張木板床、一只破陶罐，什么都沒有。爺爺在世時，兩人擠在床上，還能互相取暖。現在只剩他一個，被子薄得像紙，夜里常常凍醒。，用木棍頂上。又從墻角摸出半截蠟燭，那是爺爺去年從垃圾堆里撿的，一直舍不得點。，他點了。，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夜宸坐在床上，從懷里掏出那個布袋。粗麻布，針腳細密，捏在手里沉甸甸的。。，龍眼大小，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。這就是辟谷丹，聽說一顆能頂十天不餓。外門弟子每月能領五顆，可對他們這些罪族雜役來說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。，藍皮，無字。翻開，第一頁是工整的小楷：“引氣者，導天地之靈入體，淬筋骨，通百脈……”。他識字，是爺爺教的。爺爺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，后來家道中落，淪落罪墟，可那點學問沒丟，全教給了孫子。“天地有靈，謂之靈氣。人食五谷，妖食月華，魔食血氣，皆是為奪天地之靈，補己身之缺……”，遇到不懂的就反復琢磨。蠟燭燒了半截，屋里漸漸暗下來。他挪到窗邊，借著雪光繼續看。。，像揣了塊暖石。可越讀《引氣訣》，那溫度就越高，漸漸燙得他坐立不安。他放下冊子，解開衣襟，低頭看去。，皮膚已經燙紅了。更詭異的是，那珠子表面的裂紋在發光，暗紅色的光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沉睡的眼。
夜宸伸手去摸。
指尖觸到珠子的瞬間，一股狂暴的吸力猛地傳來！他眼前一黑，整個人像被拽進了無底深淵，耳邊是萬獸的咆哮，眼前是無盡的黑暗。
等回過神來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，腳下是冰冷的石板。遠處有一點微光，他朝那光走去。越走越近，那光越來越大，最后變成一扇門。
一扇巨大的、漆黑的石門。
門高十丈，寬三丈，門上刻滿猙獰的圖案——有九頭巨蛇纏繞天柱，有獨眼巨人手撕星辰，有背生雙翼的**吞食日月。每一幅都栩栩如生，每一幅都透著一股蠻荒、暴戾、毀滅的氣息。
門頂有兩個大字，夜宸不認識那字體，可詭異的是，他看懂了：
妖獄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條縫。
一只手從門縫里伸出來，枯瘦，蒼白，指甲是漆黑色的，長得打卷。那只手抓住門沿，用力一拉。
門開了。
門后站著個人。
不，那不是人。雖然有人形，可那雙眼睛是豎瞳，猩紅如血。他穿著件破爛的黑袍，頭發灰白，亂得像枯草，臉上爬滿皺紋，每一道皺紋都深得像刀刻。
他盯著夜宸，咧開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尖牙。
“三百年了，”他說，聲音沙啞得像沙礫摩擦，“終于……等到你了。”
夜宸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我？”黑袍人歪了歪頭，像是思考這個問題很費力，“我是誰呢……時間太久，忘了。不過他們都叫我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：
“獄、老、魔。”
“這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這里？”獄老魔張開雙臂，黑袍在黑暗中無風自動，“這里是萬妖獄。關押諸天萬妖的地方。當然，現在只剩我一個了。其他的……都死了，或者瘋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夜宸又退一步。
“別怕，小子。”獄老魔停下，猩紅的豎瞳盯著他，“你既然能進來，就說明你有‘鑰匙’。”
“鑰匙？”
“那顆黑珠子，”獄老魔指了指夜宸胸口，“那是妖獄的核心碎片。當年我被打得形神俱滅，只剩一縷殘魂逃出來，就躲在那里面。三百年，我等了三百年，終于等到一個能喚醒它的人。”
夜宸想起三年前那顆從天而降的流星。
“你選了我？”
“不，”獄老魔搖頭，“是它選了你。妖獄核心有靈，它會自己選擇主人。你靈根殘缺，天生被天地排斥，正是它最好的宿主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它也是被天地排斥的東西。”獄老魔笑了，那笑容猙獰又悲涼，“我們都是囚徒，小子。你被囚在罪墟，我被囚在這破珠子里，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，被囚在天道編織的牢籠里——這諸天萬界，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監獄！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后變成咆哮。黑暗中回蕩著他的吼聲，震得夜宸耳膜發疼。
“說正事吧。”獄老魔忽然平靜下來，像換了個人，“小子，你想修行嗎？”
夜宸愣住了。
“我能修行？”
“為什么不能？”獄老魔嗤笑，“靈根殘缺？那是放屁！靈根不過是天道為了方便管理，給你們這些螻蟻貼的標簽。完整的靈根吸收靈氣快，殘缺的吸收慢——就這點區別。可誰說修行一定要靠靈氣？”
他往前一踏，瞬間出現在夜宸面前，枯瘦的手指點在他眉心。
“聽好了，小子。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。那些自詡正道的偽君子，用一套又一套的規矩把你框死，告訴你該怎么修行，該怎么活，該怎么死——可他們算什么東西？”
“我要教你一套不一樣的修行法。”
“不吸靈氣，不靠丹藥，不借外物。”
“我們吸的，是這天地間的——罪孽。”
夜宸瞳孔一縮。
“罪孽？”
“對，罪孽。”獄老魔收回手指，在黑暗中踱步，“殺戮是罪，貪婪是罪，憤怒是罪，嫉妒是罪……人生而有罪，這世界就是罪孽的集合。那些正道修士天天喊著斬妖除魔，可他們自己呢？滿手血腥，滿心算計，他們的罪孽比妖魔還重！”
“我這套法門，就是教你如何吞食罪孽，化為己用。你的靈根殘缺？正好！殘缺的靈根就像漏勺，靈氣留不住，可罪孽也擋不住——它會順著裂縫鉆進你身體，和你的血肉融為一體！”
獄老魔轉過身，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夜宸。
“想學嗎？”
夜宸沉默了。
他看著那雙眼睛，看著那扇刻滿妖魔的門，看著這片無盡的黑暗。胸口的黑珠子燙得發疼，像是在催促他。
爺爺臨死前的臉浮現在眼前。
趙四的鞭子，胖子的鐵尺，瘦高個兒的唾沫，還有爹娘被拖走時那個回望的眼神。
他握緊了拳頭。
指甲陷進掌心，很疼。可這疼，比得上這三年來受的屈辱嗎？
“我學。”
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。
獄老魔笑了，這次是真的笑了。他拍了拍夜宸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散架。
“好！有骨氣！不愧是被妖獄核心選中的人！”
“這套法門，叫《萬罪噬靈訣》。名字是難聽了點，可管用。我現在傳你第一層心法，你記好了——”
他張嘴，吐出一串古怪的音節。那不是人話，像獸吼，又像風嘯，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蠻荒的氣息。夜宸聽不懂，可那些音節鉆進耳朵，自動在腦海中組成文字：
“萬罪為引，噬靈為基。以身為獄，囚天鎖地……”
足足一炷香的時間，獄老魔才停下。夜宸覺得腦袋發脹，像被塞進了一整座山。
“記住了嗎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獄老魔滿意地點頭，“現在，出去吧。等你練成第一層，就能隨時進來見我。記住，這門功法霸道無比，修煉時會痛苦萬分，你若是撐不住——”
“我撐得住。”夜宸打斷他。
獄老魔愣了愣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我果然沒看錯人！”
他一揮袖，狂風驟起，夜宸眼前一黑，再睜眼時，已經回到了茅屋。
蠟燭快燒完了，燭淚堆了一灘。窗外的雪還在下，簌簌的，像永遠下不完。
夜宸低頭看手，手上那本《引氣訣》還在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又合上。
然后盤膝坐好，閉上眼睛，按照腦海中的心法，開始修煉。
起初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屋里很冷，風從墻縫鉆進來，吹得他瑟瑟發抖。胸口的黑珠子還在發燙，可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沒有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練錯了的時候，一股涼意忽然從腳底升起。
不是冷，是陰。陰森森的，像有無數只冰涼的手順著腳踝往上爬。他打了個寒顫，想睜眼，可身體動不了。
那涼意爬上大腿，爬過小腹，鉆進胸口。然后停在那里，開始旋轉。
越轉越快，越轉越燙。
不，不是燙，是疼。像有千萬根針在扎，在刺，在攪。夜宸咬緊牙關，額頭冒出冷汗。他想喊，可發不出聲音。
腦海里響起無數聲音：
“罪人！孽種！雜碎！”
“你爹娘是賊！是賊！”
“打死他！打死這個小**！”
是趙四，是胖子，是瘦高個兒，是這三年里所有欺辱過他的人。那些聲音疊在一起，尖厲，刺耳，像鈍刀子在割他的腦子。
疼。
太疼了。
夜宸弓起身子，像只煮熟的蝦。他死死咬著牙，血從嘴角流出來，滴在破草席上，暈開一朵暗紅的花。
不能停。
停了，就還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廢物。
停了，就對不起爺爺臨死前那三個字。
停了，就永遠走不出這座罪墟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他終于喊出聲，嘶啞，凄厲，像瀕死的狼。與此同時，胸口那股旋轉的力量猛地炸開，順著經脈沖向四肢百骸！
“咔嚓——”
有什么東西碎了。
是那殘缺的靈根。原本像枯死的樹根，盤踞在丹田，此刻被那股狂暴的力量一沖，寸寸碎裂。碎片融入血肉，又被新的力量裹挾，在體內橫沖直撞。
夜宸倒在地上，蜷成一團，渾身抽搐。他能感覺到骨頭在響，肌肉在撕裂，血液在沸騰。皮膚表面滲出黑色的黏液，腥臭，粘稠，像腐爛的淤泥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疼痛漸漸消退。
他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氣，像條擱淺的魚。屋里彌漫著一股惡臭，是他身上排出的雜質。蠟燭燒完了，最后一點光跳動了兩下，滅了。
黑暗。
徹底的黑暗。
可夜宸能看見。
不是用眼睛，是用一種奇怪的感知。他“看”見墻角有只老鼠在啃木頭，“看”見屋頂的茅草在風中顫動，“看”見窗外十丈外那棵老槐樹，樹干上有道三年前的斧痕。
他坐起來，低頭看手。
手上的傷口還在，可血已經止住了。更奇怪的是，他覺得自己有力氣——從未有過的力氣。以前餓得頭暈眼花，走幾步路都喘，可現在，他覺得能一拳打穿這面墻。
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。
骨節噼啪作響，像放鞭炮。身上那層黑色黏液已經干了，結成硬殼。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瓢冷水，從頭澆下。
冰冷刺骨，可他覺得痛快。
洗干凈身體，他換上一件相對完整的**——雖然也滿是補丁。然后坐回床上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，他“看”得更清楚。
丹田里，那破碎的靈根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黑色的霧氣。霧氣緩緩旋轉，像個小型的漩渦。漩渦中心，那顆黑珠子靜靜懸浮，表面裂紋里紅光流轉，像在呼吸。
“這就是……罪孽？”
夜宸喃喃自語。
忽然，黑珠子跳了一下。一段信息涌入腦海：
《萬罪噬靈訣》第一層：微塵境
以身為塵，納罪為基。可吞噬生靈負面情緒，化為己用。當前進度：初窺門徑
夜宸睜開眼，眼神復雜。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風雪灌進來，撲在臉上，冷得刺骨。可他不覺得冷，反而覺得清醒。
天快亮了，東邊泛起魚肚白。雪小了些，可還沒停。遠處的山巒藏在晨霧里，像沉睡的巨獸。
他想起獄老魔的話。
“這諸天萬界，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監獄。”
是嗎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夜宸了。
遠處，青陽宗的方向傳來晨鐘，一聲，一聲，沉悶，悠長，像在為誰送葬。
夜宸關上門，走到屋角，掀開地上一塊松動的石板。下面是個小坑，坑里埋著個油紙包，里面是三塊硬邦邦的窩頭——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口糧。
他拿出一塊窩頭，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。很硬，很糙，咽下去的時候刮嗓子。可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。
吃完窩頭，他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睡。
他在等。
等天亮，等雪停，等一個機會。
胸口那黑珠子又跳了一下，暗紅色的光在裂縫里流轉，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。
屋外，雪越下越大。
風卷著雪沫子，拍打著茅屋的破門，發出嗚嗚的響聲，像誰在哭。
夜宸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
黑暗中，他的眼睛睜著，很亮。
像兩點寒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