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墟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本就是個被天地遺忘的角落。灰敗的天空像口倒扣的鐵鍋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風卷著雪沫子，抽在臉上，刀割似的疼。，用手扒著凍土。，指甲翻開，混著血和泥，結成暗紅的痂。他不覺得疼，或者說，早就習慣了疼。從記事起，疼就是最忠實的伙伴。。，沒有壽衣。一領破草席裹著干瘦的身子，就那樣埋了。罪族不配用棺，這是規矩。活著是罪人，死了是罪鬼，生生世世，永墜此道。“爺爺，宸兒來看你了。”，被風一吹就散了。，想把墳頭壘得高些。可凍土硬得像鐵，十指摳上去，只留下幾道白痕。胸口的黑珠子又在發燙——那東西三年前從天而降，砸進罪墟的亂石堆，恰好落在他腳邊。通體烏黑，拳頭大小，表面有細密的裂紋，像一只永遠睜不開的眼睛。，藏在懷里。。那個總搶他半個窩頭的監工，夜里發了瘋似的掐自己脖子，第二天被人發現時，眼珠子瞪得老大，像是看見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。。。那天晚上，黑珠子燙得像塊火炭。他看見王麻子屋里有道黑影，一閃就不見了。，他再沒餓過肚子。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夜宸終于停了手，看著那座勉強算個墳堆的土包。爺爺一輩子沒離開過罪墟，年輕時挖礦，老了撿垃圾，臨死前抓著他的手，嘴唇翕動了半天，只說出三個字：
“要活著。”
活著。
罪墟三萬人，誰不想活著？可活著真難啊。夜宸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。十五歲的少年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破**空蕩蕩掛著，風一吹，能看見肋骨的輪廓。
他轉身要走，卻聽見了馬蹄聲。
三匹黑馬，踏碎風雪而來。馬上的人穿著青灰色的棉袍，胸口繡著一輪銀月——青陽宗外門弟子的標志。為首的叫趙四，去年才晉升外門，回罪墟省親，鼻孔翹到了天上。
“喲，這不是夜宸嘛。”趙四勒住馬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又來給你那罪人爺爺上香？”
夜宸沒說話，低著頭繼續走。
“站住！”趙四甩了個鞭花，鞭梢擦著夜宸的臉頰飛過，留下道紅印，“老子跟你說話呢！”
另外兩個弟子哈哈大笑。其中一個瘦高個兒啐了口唾沫：“趙師兄，跟個廢物較什么勁？天生靈根殘缺的貨色，這輩子也就配在罪墟刨食了。”
“就是，”另一個胖子附和，“聽說**娘當年也是罪族，偷了宗門的丹藥，被當場打死。嘖嘖，根兒上就是爛的。”
夜宸的腳步停了。
他慢慢轉過身，抬起頭，看著馬上的三個人。雪落在他睫毛上，凝成細小的冰晶。那雙眼睛很黑，深得像夜里的寒潭，看不見底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他問，聲音很平靜。
趙四愣了愣。他沒想到這廢物敢反問。隨即一股邪火竄上來，他翻身下馬，一把揪住夜宸的衣領：“我說你爹娘是賊！是死有余辜的罪人！怎么，不服氣？”
夜宸的拳頭握緊了。
指甲陷進掌心，滲出血。黑珠子在胸口發燙，那股熱流順著經脈往上竄，燒得他眼眶發紅。他想起了那個雪夜，爹娘被拖出門時回頭看他的眼神——沒有恐懼，只有不舍。
然后他們就再也沒回來。
“放開。”他說。
趙四笑了，像聽見什么笑話：“我要是不放呢？你能怎么樣？用你那殘缺的靈根咬我？”
另外兩人也下了馬，圍了上來。胖子一腳踹在夜宸腿彎：“跪下！跟趙師兄認錯！”
夜宸踉蹌了一下，沒跪。他死死盯著趙四，一字一頓：“我爹娘，不是賊。”
“哈！”趙四松開手，反而后退一步，撣了撣袖子，像是沾了什么臟東西，“罪族的話，狗都不信。來人——”
他朝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。
瘦高個兒會意，從馬鞍旁抽出一根鐵尺。那是外門弟子懲戒雜役用的，三指寬，半寸厚，抽在身上，十下就能見骨。
“今天師兄就教教你，什么叫規矩。”趙四背著手，冷冷道，“二十尺，打死了算我的。”
瘦高個兒舉起鐵尺，掄圓了抽下來。
破風聲尖嘯。
夜宸沒躲。他知道躲不掉。在這罪墟，青陽宗弟子就是天。他閉上眼睛，等著那一下。
可預想中的劇痛沒來。
“住手。”
聲音很輕，卻像一道冰泉，澆滅了場間所有的嘈雜。
夜宸睜開眼，看見一個人。
白衣，素雪。
她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樹下，不知站了多久。雪花落在她肩頭，卻沒化，反而像綴了層薄薄的銀紗。很年輕的女子，約莫十七八歲，眉眼如遠山含黛，膚色白得像上好的瓷器，唇色卻淡，淡得幾乎沒有血色。
她就那么站著，卻讓趙四三人齊齊變了臉色。
“蘇、蘇師姐？”趙四結結巴巴，慌忙行禮，“您怎么來這……這腌臜地方了？”
蘇清寒沒看他，目光落在夜宸身上。那雙眼睛很靜，靜得不像活人，倒像深山里千年不化的寒潭。
“為什么打他？”她問。
“回師姐，這罪族小子出言不遜，沖撞我等，按宗規當罰……”
“我問你，為什么打他？”蘇清寒重復了一遍，語氣沒變，趙四的額頭卻冒了汗。
“他、他……”
“因為**娘是罪人？”蘇清寒走過來，雪地上沒留下腳印。她在夜宸面前停下，低頭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手指，又看了看那座矮墳。
然后她轉身，看向趙四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弟子趙四，外門巡執司……”
“從現在起，不是了。”蘇清寒打斷他，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，輕輕一捏，玉牌碎成粉末，“回山領罰，自去刑堂領三十鞭，然后滾出青陽宗。”
趙四的臉唰地白了：“師姐！您不能……”
“我不能？”蘇清寒終于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趙四卻像被冰錐刺穿了心臟，撲通跪倒在地，渾身發抖。
“滾。”
一個字，風雪驟急。
趙四連滾帶爬翻上馬，頭也不敢回地跑了。剩下兩個弟子對視一眼，也倉皇跟上。馬蹄聲遠去，雪地上只剩凌亂的蹄印，很快又被新雪覆蓋。
夜宸還站在原地，看著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蘇清寒問。
“夜宸。”
“夜宸。”她重復了一遍，聲音很輕，像嘆息，“你爺爺，怎么去的？”
“凍死的。”夜宸說。三天前的夜里，爺爺蜷在草席上，再沒醒來。他去摸，身體已經硬了，臉上還帶著笑，像是夢見了什么好事。
蘇清寒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欠你爺爺一條命。”她忽然說。
夜宸愣住。
“三年前，我來罪墟尋一味藥，遭了妖獸暗算，是你爺爺用土方子救的我。”她走到墳前，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，輕**在墳頭，“那時我走得急，沒來得及道謝。這支簪子，算是還禮。”
玉簪在雪中泛著溫潤的光，和這座荒墳格格不入。
夜宸盯著那支簪子，喉嚨發緊。他想說不用，想說爺爺不會要，可話堵在嗓子眼，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“你靈根殘缺？”蘇清寒問。
夜宸點點頭。
蘇清寒伸手，虛按在他額頭。一股冰涼的氣息透進來，像冬日里第一場雪，干凈，清冽。夜宸打了個寒顫，覺得胸口那黑珠子猛地一跳。
蘇清寒皺了皺眉，收回手。
“奇怪。”她低聲道，“明明靈根殘缺，可體內卻有股……很霸道的氣。”
“什么氣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清寒搖頭，“很淡，藏得很深，但確實存在。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么特別的事？或者，撿到什么東西？”
夜宸下意識捂住胸口。
黑珠子燙得厲害，像要燒穿皮肉。他咬緊牙關，搖了搖頭。
蘇清寒看著他，沒追問。她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，遞過來：“這里面有三顆辟谷丹，夠你一個月不餓。還有一本《引氣訣》，雖是基礎，但你若有心，或許能強身健體。”
夜宸沒接。
“為什么幫我？”
“不是幫你，”蘇清寒說，“是還債。”
她把布袋塞進夜宸手里，轉身要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回頭看他。
“夜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活著很難，”她說，風雪拂起她的白發，那抹白刺得夜宸眼睛疼，“但還是要活著。你爺爺說的對。”
說完，她身影一晃，消失在風雪中。
就像從沒來過。
夜宸站在原地，很久沒動。雪落滿了肩頭，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布袋。粗麻布縫的，針腳很密，里面硬硬的，應該是那本冊子。
還有那支插在墳頭的玉簪。
他走過去，拔下簪子。入手溫潤，簪頭雕著一朵梅花，五個花瓣，栩栩如生。翻過來，簪身刻著兩個小字：
清寒。
原來她叫蘇清寒。
夜宸把簪子揣進懷里，貼著黑珠子。然后他跪下來，給爺爺磕了三個頭。
“爺爺，我走了。”
“您說的對，要活著。”
“不僅要活著，我還要活出個人樣來。”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轉身走進漫天風雪里。布袋緊緊攥在手里，像攥著一線生機。
雪還在下。
遠處的山巒隱在風雪中，像蟄伏的巨獸。夜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胸口那黑珠子越來越燙，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。
他咬著牙，把手伸進懷里，握住那顆珠子。
那一瞬間，無數畫面沖進腦海——
一座漆黑的巨塔，高不見頂，塔身纏滿鎖鏈，每一根鎖鏈都拴著一頭猙獰的巨獸。塔下是無盡的深淵，深淵里傳來萬獸的咆哮。塔頂站著一個男人，黑衣黑發，背對著他，負手望天。然后男人回過頭，夜宸看見了他的臉。
那是他自己。
卻又不是。那眼神太蒼老，太疲憊，像經歷了萬古洪荒。
“你終于來了。”那人說，聲音沙啞，像生銹的鐵器摩擦，“我等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夜宸猛地睜眼。
風雪依舊，山巒依舊。他還在罪墟的荒野上，剛才的一切像場幻覺。可懷里的黑珠子燙得驚人，那本《引氣訣》也仿佛有了生命，在布袋里微微震顫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前走。
背后那座矮墳越來越遠，漸漸隱沒在風雪中。夜宸沒有回頭。他知道，這一走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罪墟的雪還在下。
下了一百年，一千年，下到天地都白了頭。可總有些東西，是雪埋不住的。
比如恨。
比如那顆想要活下去的心。
風雪深處，少年單薄的背影漸行漸遠，最終變成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而懷里的黑珠子，在無人看見的暗處，裂開了一道細縫。
縫里，有雙眼睛睜開了。
那是雙猩紅的、屬于野獸的眼睛。
它看著這個風雪肆虐的人間，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