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家公寓在院區東側，十七樓，兩百一十平。

生活助理小孫在門口等著，二十六七歲，干凈利落。

“林院長，冰箱備了水果，茶葉柜里有大紅袍和龍井，您看還需要添什么？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她走后，我站在客廳中間。

安靜。

沒有王建國的鼾聲，沒有劉靜喊我榨橙汁的尖叫，沒有孫子把粽子踢進垃圾桶的聲響。

我走進廚房。

灶臺是新的，不銹鋼臺面，干干凈凈。

水池很大，里面只有一個杯子。

我的杯子。

老家那個水池里永遠堆著一座山。

王建國的酒杯，王浩的咖啡杯，劉靜的果汁杯，王婷每次甩進去的外賣盒。

我從早洗到晚，手背上的裂口沒愈合過。

我擰開熱水，泡了一杯大紅袍。

端著杯子坐在落地窗前，喝了一口。

燙的。

舌尖被燙了一下，我沒躲。

這種燙和那天魚湯濺在腳背上不一樣。

這種燙，是我自己選的。
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，專車送我到省院。

藏青色職業西裝，量體裁剪。

我對著鏡子系扣子，手停了一下。

鏡子里那個人腰板挺直，不是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老媽子。

院區門口站了兩排人。

十四個地市的分管負責人，加上核心研究員，三十多號。

常務副院長陶正明迎上來，雙手握住我的手。

“林院長，全院等您三個月了，抗旱育種項目組已經就位，兩個億的專項資金批文昨天到賬，就差您簽字。”

“先開院務會。”

我往里走。

三十多個人分成兩列，跟在后面。

皮鞋踩在地面上，咔咔響。

辦公室在四樓，八十平。

桌上摞著三摞文件，紅色，**，藍色，按緊急程度分了標簽。

小孫遞上紅色那摞。

“林院長，本季度最后一批終審項目，十七個，前任代院長初審通過了十四個，剩下三個卡在終審，等您簽字。”

我翻開第一份。

封面打印得規整。

項目名稱，市級大棚農業千萬級補貼專項基金。

承包人那一欄，三個字。

王建國。

我的手停在紙上。

想起他那天帶著一身香水味回家，筷子摔在桌上罵菜咸。

想起化驗單拍在飯桌上時他的嘴臉。

想起煙霧噴在我臉上，他說這種無趣的女人他早受夠了。

翻開第二份。

基層農業站科員王浩破格晉升科長及借調省院推薦信。

第三份。

某農科企掛靠省院年度財務核算豁免申請。

申請人，王婷。

三份文件，三個名字。

端午節那天，這三個人把我的粽子踢進垃圾桶，把我的魚摔在地上，把我三十年的付出踩碎在腳底下。

我把三份文件并排擺開。

拉開抽屜，拿出紅色簽字筆。

拔掉筆帽。

筆尖落下去。

第一份。

一個大大的X。

紅墨水洇開，劃破了紙面。

第二份。

X。

第三份。

X。

小孫站在旁邊，猶豫了一下。

“林院長，這三個項目前任代院長初審意見都是建議通過。”

“初審是初審，終審是終審，不符合標準的，一個都不批。”

我把三份文件推到桌角。

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大紅袍。

不燙了。

溫度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