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住院第二十天。
可以下床了。
我攙著他在走廊里走。
他瘦了快二十斤，走路像踩棉花一樣，一步邁出去要半天。
從病房到護士站，十五步。從護士站到開水間，九步。從開水間到走廊盡頭，二十一步。
走一趟要十來分鐘。
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爸靠在窗戶邊，喘了幾口氣。
"若安。"
"嗯。"
"你這些天，花了多少錢了？"
"沒多少，醫保報了大頭。"
"你別騙我。"
我沒說話。
"我又不糊涂。那些單子上的數字我都看得見。光自費藥就簽了好幾張。"
"爸，錢的事你別操心，我有。"
"你哪來那么多錢？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？"
"我攢了幾年了，夠用。"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沒再說了。
扶著墻往回走。
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。
舅媽劉桂花打來電話。
不是打給我的，是打給我**。
我媽身體好了一些，那天來醫院換我吃午飯。
她接電話的時候在走廊，我在病房門口聽到了一句。
"姐，你別多心，大龍不是不想來，他最近腰不好，醫生不讓他久坐，去了也是添亂。"
我媽說什么我沒聽清。
舅媽又說了一句。
"對了姐，我跟你說個事，浩宇畢業了嘛，找工作找了幾個月了也沒著落，你看若安在那個公司干了好多年了，能不能幫忙問問？"
我停住了。
站在門口沒動。
我**聲音從走廊傳過來，很輕。
"我問問若安吧。"
"那行，你跟若安說說，浩宇那孩子人老實肯干的，去了不給你們丟人。"
掛了電話我媽進來。
她沒跟我說這事。
可能想找個時機。
也可能不想開這個口。
我沒問她。
我知道她難。
她夾在中間。
那是她親弟弟。
那天晚上方明遠來送飯。
我在走廊跟他說了舅媽打電話的事。
方明遠聽完，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。
"**在醫院躺了二十天了，他們全家沒出過一分錢，來了一個人站了四分鐘，另一個人站了五分鐘。現在問你要工作？"
"嗯。"
方明遠點了下頭。
"你怎么打算？"
"沒打算。"
"那就行。"
他把保溫桶給我，讓我趕緊吃飯。
我扒了兩口。
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這二十天里，我一個人扛著這所有的一切。
白天在醫院伺候我爸，晚上處理公司的活。
錢，我自己出。
力，我自己出。
沒人幫。
可我也沒倒。
以前我覺得有些關系斷不了，血脈連著，打斷骨頭連著筋。
現在我覺得，筋也可以斷。
就看你怎么割。

我爸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。
辦手續，結賬，拿藥，預約復查。
住院費加手術費加藥費，總共十一萬三千多。醫保報了四萬七，自費六萬六。
我從自己那個賬戶轉出來的。
沒跟方明遠說從哪拿的錢。
他問，我說跟朋友借的。
他沒多問。
回家以后的日子跟在醫院差不多，換個地方接著忙。
早上五點半起來，給我爸量血壓測血糖，把一天的藥分好。
熬粥，炒兩個軟爛的菜，裝保溫飯盒。
六點四十出門趕公交。
到公司坐下來兩條腿像灌了水泥。
中午趴桌上睡十分鐘。
下班沖出去坐公交。
到家做飯，喂飯，收拾，洗我爸換下來的衣服。
十點鐘躺下來，渾身骨頭都疼。
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四斤。
頭發一把一把地掉。
洗完澡地漏上糊一層。
我爸出院第十天，該去做第一次化療了。
方明遠請了一天假陪我帶我爸去的。
化療室里排了一排椅子，十幾個人坐著輸液。
我爸坐在最里面那個位置，閉著眼，藥水從管子慢慢滴進去。
我坐在旁邊，刷手機上的工作群。
周總在群里說，下個月有個大項目競標，點了我的名，說讓我牽頭做方案。
我回了個"好的"。
那是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一個單子。
周總點我，是因為那三個大客戶都是我帶的，關系在我手里。
可我現在連上班都是半條命在撐。
化療輸了四個小時。
回家以后我爸吐了一晚上。
翻來覆去地吐，什么都吃不下，連水都含不住。
我蹲在他床邊，拿盆接著，紙巾一張一張遞。
他吐到最后整個人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