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寄了嗎？”
王翠蓮別過頭去。
林大強點了一根煙，煙霧繚繞里看不清表情。
“十九歲，大學期間，ICU護工。”
我把賬本翻到中間，那幾頁的字跡是圓珠筆寫的，工工整整，還夾著醫院的檢查單。
“全天陪護，一天兩百。給昏迷的病人翻身、擦洗、換尿袋，病人沒意識，家屬不滿意就拿我撒氣。”
“護工長說我是大學生，嫌我要價低，搶了別人飯碗。罵得再難聽我都得聽著，因為我一分小費都丟不起。”
徐曼放下手里的瓜子，嘴唇動了動。
我念下去。
“二十二歲，藥物臨床試驗中心。”
這幾個字從嘴里吐出來時，堂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“試藥，打***，一次五百。”
“簽了免責協議，不良反應自負。靜脈推注三分鐘，我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紋，感覺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。”
“觀察了二十四小時，心率一直不正常。護士說再觀察三天，我當時想的是，三天就得耽誤另外一組試驗，那就是少賺一千。”
“所以我簽了自動離院**。”
賬本上的字跡開始發抖。
當時寫的時候手抖，現在看，痕跡還在。
我把那頁攤平，讓他們看清楚。
“也是那年，弟弟買車，爸說家里還差兩萬，讓我想想辦法。”
“我打了三百塊回去。”
“那是我那周全部的伙食費之外，能省下的所有錢。”
王翠蓮猛地站起來。
“夠了！”
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蒜瓣骨碌碌滾了一地。
“林瑤，你今天是回來算賬的是吧？！”
我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媽，這難道不是你讓我來的嗎？”
我從包里摸出一支紅筆。
把欠條翻過來。
A4紙背面是空白的，我趴下身子，一筆一畫在上面畫表格。
堂屋里只聽得到筆尖劃紙的沙沙聲。
還有林耀祖手機里偶爾漏出的游戲音效。
“按我現在的出賣健康極限。”
我邊畫邊念。
“假設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，全年無休，身體維持在最低生存狀態。”
“三百萬需要還四十八年。”
紅筆重重地在數字下畫了一條橫杠。
我把筆往桌上一拍。
“如果你們要算物價通脹，還得再加七年。”
“五十五年。”
“爸，媽，我現在二十八歲。”
“你們是指望我八十三歲那年，把這輩子的賣命錢，全部打給你們孫子買房用嗎？”
3
徐曼嘴里的瓜子殼掉在了桌面上。
她瞪大眼睛看著那張畫滿表格的A4紙。
王翠蓮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林大強終于把那根煙抽完了，煙蒂摁進煙灰缸里，用力捻了好幾下。
“林瑤！”
他突然拍桌子，搪瓷缸子都跟著跳了跳。
“你這是什么態度！”
“我跟****賣鐵供你上大學，你現在翅膀硬了，就學會頂嘴了？！”
“古人說得好，養兒防老，養女也一樣！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有這個家的功勞！”
我沒接話。
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。
封口處的白線繞了三圈，解開的動作不快。
林耀祖這時候終于把手機放下了，他湊過來想看是什么東西。
我從檔案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紙。
銀行的LOGO印在抬頭，紅章蓋得分明。
“爸，你說得對，是該算賬。”
我把第一張流水單鋪在桌面上。
“這是十年前的。”
“我十八歲剛上大學，第一筆獎學金打回家，五千塊。”
“你說家里買化肥要用，讓我先墊著。”
王翠蓮張嘴想說什么。
我沒給她機會。
第二張。
“我大二那年，你摔斷了腿，手術費加住院費一共四萬七。”
“誰出的？”
林大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林耀祖當時說他在創業，沒錢。”
我翻出手機里的轉賬記錄截屏。
“當時一共轉了五萬過去。超出手術費的三千，媽說留著給你買營養品。”
“營養品呢？”
第三張、**張、第五張。
我一張一張往下攤。
八仙桌擺不下，就摞在一起。
每一筆都標注著日期、金額、用途。
“弟弟結婚，彩禮定金五萬。”
“弟弟買車，首付差兩萬。”
“老家翻修，裝修材料三萬。”
“侄子的滿月酒，份子錢一萬。”
“……”
流水單的最后一張，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