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三十七周那天，山洪沖垮了露營地。
我被卷進河道，肚子撞上石頭，整個人卡在斷橋下面。
救援繩垂下來時，我看見帶隊的人是我丈夫傅承野。
我以為他會先拉我上去，可他看見岸邊抱著膝蓋發(fā)抖的江妍后。
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傅隊，孕婦腹部受創(chuàng)，已經(jīng)見紅了，必須立刻轉(zhuǎn)移！”
隊員把救生擔(dān)架推到斷橋邊，傅承野卻開口。
“江妍有低溫休克史，她不能再淋雨。”
隊員急了。
“可是嫂子卡在水里，水位還在漲！”
傅承野隔著暴雨看向我。
“她會游泳，也參加過急救培訓(xùn)，能堅持，先把江妍送上車。”
我被冷水泡得渾身發(fā)抖，雙手死死護著肚子。
“傅承野，我流血了…”
江妍忽然哭出聲。
“承野，她是不是怪我？”
“我只是太害怕才抓了她一下，沒想到她會掉下去。”
傅承野立刻把她摟進懷里。
“不是你的錯，她懷孕后疑心太重，總覺得你要搶走我。”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我。
“下一批救援馬上到，你撐一會兒。”
........
“快！把安全繩收緊！孕婦被鋼筋卡住了！”
“胎心儀呢？醫(yī)療包呢？誰把保溫毯拿走了？”
“傅隊簽走了，說江小姐疑似低溫休克，要先送下山。”
暴雨砸在河面上，水聲蓋過所有喊叫。
我飄在斷橋上方，看著自己半個身子泡在泥水里。
露營車被山洪沖翻，車架變形，死死卡住我的腰腹。
我身下的水一陣陣泛紅。
小周跪在水里，雙手托著我的頭。
他才二十三歲，是隊里最年輕的救援員，平時見了我總喊嫂子。
這會兒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嗓子都喊破了。
“嫂子，你別睡！看著我！你不是說孩子叫小滿嗎？”
“你再撐撐，小滿等你呢！”
我想回答他。
可嘴一張開，灌進去的全是渾水。
便攜胎心儀被雨水打得滋滋作響。
屏幕上的數(shù)字從一百二，掉到九十八，又掉到七十六。
隨隊醫(yī)生跪在泥地里，手抖得握不住止血紗布。
“胎心下降！必須馬上轉(zhuǎn)運！”
“擔(dān)架呢？應(yīng)急血漿呢？衛(wèi)星電話呢？”
沒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那些東西剛才被傅承野帶走了。
他用隊長權(quán)限簽了調(diào)撥單。
理由是：
江妍既往低溫休克，創(chuàng)傷后應(yīng)激復(fù)發(fā)。
旁邊一個隊員壓低聲音。
“江小姐之前不是說，嫂子經(jīng)常假裝宮縮騙傅隊回家嗎？”
另一個隊員紅著眼吼他。
“你看她現(xiàn)在像裝的嗎？她真的在流血！”
我其實也參加過救援隊的后勤培訓(xùn)。
懷孕前，傅承野出任務(wù)，我常在基地幫忙整理物資。
登記藥品、做應(yīng)急演練記錄。
我比誰都清楚，孕晚期腹部受創(chuàng)意味著什么。
所以我才會怕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孩子等不到**爸回頭。
小周對著對講機大喊：
“傅隊！孕婦大出血！胎心掉得很快！立刻把擔(dān)架和醫(yī)療包送回來！”
電流聲刺啦刺啦響。
幾秒后，傅承野的聲音傳來，冷靜得像在做演練復(fù)盤。
“江妍已經(jīng)寒戰(zhàn)、意識混亂，先送衛(wèi)生院。”
“你們原地穩(wěn)住許棠，別二次傷害。”
小周急得聲音都劈了。
“穩(wěn)不住！嫂子腹部受傷，疑似胎盤早剝！她快不行了！”
對講機那頭停頓一秒。
然后，傅承野說：
“她學(xué)過急救，也會游泳，心理素質(zhì)沒那么差，別被她的情緒帶偏。”
我看見小周的肩膀猛地塌下去。
他還想再喊。
對講機卻只剩忙音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孕早期，我孕吐到脫水，給傅承野打電話。
他在江妍家樓下陪她過生日。
他說：
“許棠，孕吐不是病，江妍今天情緒很差，我不能走。”
想起我七個月時半夜宮縮，疼得蜷在床邊。
傅承野接了江妍一通電話，披上外套就走。
他說：
“她當(dāng)年救過我，我欠她一條命，你是我妻子，你該理解。”
理解，懂事，別爭，別鬧。
這幾個詞，像一根根繩子，把我綁在婚姻里。
我以為只要孩子出生，他總會回頭看看我們。
可直到山洪漫過我的胸口，他也沒有回頭。
小周忽然俯身，把自己的救生衣解下來墊到我身后。
“嫂子，對不起，真的對不起。”
我看見他伸手去摸我的肚子。
那里已經(jīng)沒有動靜了。
胎心儀發(fā)出一聲長長的報警。
隨隊醫(yī)生閉了閉眼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胎心消失。”
小周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我。
我還睜著眼，手掌貼在肚子上。
凌晨一點四十二分。
我的心跳停了。
孩子也沒能等到下一批救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