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風忽然大起來。，風從長江方向灌來，裹挾著江水特有的腥味，淡水河底的泥腥，混著柴油和腐爛物被江水翻攪上來的味道。風里還有隱約的歌聲，不是人唱的，是江面上紅燈船在放錄音機。“昨夜的，昨夜的星辰已墜落，消失在遙遠的銀河，想記起，偏又忘記，，那份愛換牌的是寂寞”，龍飄飄的《昨夜星辰》，斷斷續續的，本應該醇厚溫婉的嗓音，一個字一個字被風扯碎，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，隔五十米才一盞。每一盞都是老式的白熾燈泡，昏黃的光照不遠，只能照亮燈柱腳下一圈水泥地。燈和燈之間是大段大段的黑暗，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悸動。石階路有時候變窄，被無數雙赤腳和草鞋磨的油亮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。。他能感覺到身后，自己那間鋪子里的渡魂鈴的震動越來越急，震動穿過地磚、青石板、江堤的石階，從他腳底板傳上來，沿著小腿骨到脊椎，再到在后腦勺，炸成一團麻麻的電流。，他的骨頭比耳朵先學會聽鈴。，有東西，在前頭。。布鞋底在江堤的石子上擦出沙沙的聲響，和他的呼吸疊在一起。，渡口就到了。。但現如今，周遭的設施已經齊備，原先的江州渡口被歷史的車輪慢慢碾壓，現在只留了一棵大樹。。，約有五層樓高，樹冠在墨色的夜空里像一把撐得極滿的黑傘，遮住了半畝地，樹干粗得五個成年人都合抱不住，樹皮*裂得深，溝壑縱橫，像一張被歲月反復**過的老人的臉。每道裂縫里都塞著東西，有祈福的紅布條、燒殘的香燭竹簽、誰家夭折孩子用過的銀鐲子、銀鈴鐺。所以這棵樹，是渡口方圓十里陰氣最重的地方。。，在江洲渡口殺了很多人，有好幾種不同的說法，有人說八千，有人說兩萬三，有人說三萬多人，反正江水紅了三天，江面漂滿了尸首。據《江洲備乘》載："獻忠屠川，江洲為孔道，死者填江，水為之不流三日。后人有收尸者，七日七夜未盡，遂棄之，任江水東去。"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來渡口收尸，收了七天七夜，收不完，此后，江邊怪事連連，夜間鬼泣魂鳴不絕于耳，月亮都被染成了猩紅。后來有個云游道士路過，在渡口同陸家祖先一起渡化冤魂，從陸姓祖先那里得知了先前渡口槐樹的傳說，便開壇布法，從地底截取了一段老槐根系，用自身精血喂養，竟生根發芽，慢慢扎下根來，道士囑托："槐樹屬陰，能養魂存怨。種一棵槐樹在這，怨魂就不亂跑了。你們每年七月半，給樹上三炷香，擺一碗白米飯，燒一疊往生錢，江里的亡魂就有個去處，不會上岸鬧事了。"。和尚道士走渡口，都繞道走，說這樹底下鎮著太多東西，陰氣重得連出家人都不敢碰。只有每年七月半，江洲的老街坊們來樹下擺飯燒紙。雷打不動的規矩——三炷香，一碗白米，四十九張往生錢，不能多也不能少。
此規矩傳至今日，已三百余年。陸辭小時候問過父親：為什么是四十九張？陸遠山說：七七四十九，魂歸地府需過七關，每關七劫，一劫一張錢，買路。多一張，魂貪；少一張，魂怨。
而，今晚樹下有火光。
一個搪瓷臉盆，盆沿磕掉了好幾塊搪瓷，露出里面黑色的鐵。盆里黃紙燒得正旺，火光照著一個女人的側臉。
紅姐。
陸辭遠遠就聞到了那股味，廉價雪花膏混著檳榔汁的酸腐，陳年煙垢浸透了的確良纖維。
紅姐蹲在地上，一張一張往搪瓷盆里放黃紙。動作很慢，慢得像在數錢，每放一張就等著燒透，紙邊的火苗全熄了，只剩中間一片暗紅色還在往邊緣爬，爬完了，她才放下一張。火光**她的側臉，粉底下的皺紋一明一滅，像老槐樹*裂的樹皮。
"小陸。"她的聲音有點啞，像今晚已經說了太多話，又像是一聲沒哭出來的哭被卡在嗓子眼。"你今晚咋個也出來了？你爹跟你說過的，七月半不出門——你當他說話是耍的？"
"睡不著。"
"睡不著好。"紅姐把最后一張黃紙丟進盆里，看著火苗從紙的四個角同時躥起來、卷起黑灰、碎成粉末、整張紙坍塌下去變成一片灰燼。她盯著那盆灰，眼神直直的。"睡不著的人才曉得今晚不太平。睡得著的人……"她頓了一下，"睡著了就沒事。"
陸辭低頭看了一眼盆邊擺的東西。
一盆黑乎乎的燒灰旁邊，整整齊齊擺著三碗白米飯，那是個搪瓷碗，缺口的那種老碗，米飯堆得尖尖的，飯尖上各插一根筷子，飯旁邊是一碗***，肉皮上的毛沒刮干凈，一兩根戳在外頭，米飯和肉旁邊，是一包拆開的紅塔山。
陸辭盯著那包紅塔山，心頭動了一下。
"你燒給哪個？"
紅姐蹲在那兒，沒說話。她從拆開的紅塔山里抽出一根，又從褲袋里摸出一個塑料打火機，透明殼子，印著春風賓館幾個字樣，打火石是粉紅色的，已經磨得快平了，打了三次才點著。
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，照得她臉上的皺紋一深一淺。
"你爹。"她吐出一大口煙，全吐在那盆燒灰上面，像在給那盆灰續一口氣。"他走了四年了，你曉得伐？我每年七月半都來給他燒，你爹是個好人，整個江洲渡口，就他瞧得起人。"
陸辭沒說話。他看著盆里被煙吹起的一小片灰，飄起來，打個旋，落在紅姐的水紅襯衫上。
"他活著的時候，每年七月半都來樹下坐著。"紅姐又抽了一口煙，煙霧在風里散得很快，"他不燒紙，不擺飯，就坐著，坐在那兒，你見過伐？他眼睛壞了以后，看不見東西，但他就是坐著，對著江，對著水。我問他看啥子，他說：聽，江里頭好多人在說話。"
"他聽到什么了？"
"他說江里的人在喊，喊家里的飯煮好了，喊娃兒的名字，喊船莫走那么快，等人上了船再開。"紅姐把煙頭扔進盆里，煙頭碰到盆底最后一點火星，噗地冒了一小朵火花，然后滅了。
"你爹是個怪人。他看不見了，但他比別人看得都清楚，有回他來我那兒，不是做那個，你莫想歪，他來給我門上貼了一張符。說你屋里陰氣重，貼了這張符，它們就進不來了。后來我問他是啥東西想進來，他說你年輕時候丟的那個東西，它一直跟著你。"
陸辭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