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這是江洲最老的一條街。00年以后大興土木，沿江的建筑慢慢的恢弘起來，但在最老的渡口街還是能看到年代的氣息。早已無人居住的吊腳樓的木架結構從江畔的小崖壁上斜刺著撐出來，瘦骨嶙峋的腿腳顫顫巍巍的扎進江灘的淤泥里，最底下的木柱常年浸在水汽里，生出一層綠膩膩的青苔，現在正是漲水的季節(jié)，半座樓變成了懸在水面上的蜃樓，只靠著幾根歪斜的柱子吊著命，隱隱約約從陰影里透出意思綠色的反光，讓這中元夜的詭異氣氛更加濃厚。。東頭連著舊時的鹽運碼頭，但是現在早就廢了，只剩一座斷了半截的石頭牌坊，上面刻的半副對聯還依稀可辨：上聯是：萬里風檣來楚蜀......，下面卻不知被誰摳走了。據街坊老劉說，是六幾年破四舊的時候，***來砸，砸到"蜀"字，錘子斷了，就沒再砸。下聯是"一江煙雨去荊吳......"，下聯的后半段被一伙兒沙匪撬走了，說是賣給了倒騰古董的，后面的字是明代石刻，賣了八百塊。，那棵老槐樹就長在拐角最高處。，兩個人并排走，肩膀會碰到墻。青石板路被幾十年的江水潮氣浸得滑溜溜的，踩上去涼意從腳底板沁上來，悶熱的濕氣依然沁不透石板的涼意，讓人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，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腳脖子以下像是在秋天，膝蓋以上確實在夏天，不知道是陰氣積郁太明顯，還是其他什么原因。，兩邊的房子大部分都還保留了舊時的構造，木梁，磚墻，黑瓦，翹檐。翹檐下掛著人家晾的干辣椒和草編的笊籬，在墨藍的夜色里像掛了一排風干的影子。，除了住這條巷子的都是老年人，還有就是今天中元節(jié)的緣故。偶有有一兩戶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，但照不遠，光到窗臺就散了。，發(fā)現巷口老劉的雜貨鋪還亮著燈。，在這條巷子里開了大半輩子雜貨鋪。說是雜貨鋪，其實不過是三面墻上釘了幾層木板，擺著洗衣粉、醬油、火柴等一些日用品，還有龍須酥、橘子汽水等零食煙酒。門口的小桌上擺著一臺紅色的撥盤式電話機，塑料殼子裂了道縫，用透明膠帶纏著。這個年月，來付費打電話的越來越少了，年輕人都攥著小靈通從巷口過，這電話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。，渡口巷住了一輩子的人都知道，七月半前后，渡口方向會飄來些東西。有時候是紙錢，有時候是哭聲，有時候是......。。今天依然準備晚上十點關門。老劉六十八也算高齡了，忙活了大半輩子，身子骨還算硬朗，老了盤個鋪子買點東西也夠生活，每天聽個黃梅戲，抽個旱煙，他信自己命硬，也信命里安排，該走的時候也就走了，這份豁達，還真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境界。“那些東西”，老劉見過一回。那是六幾年的事了，那時候他還年輕。半夜聽見巷子里有腳步聲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隊人在行軍。他趴在窗邊往外看，月光下，青石板路上走著一群穿土黃軍裝的人。褲管懸著，離地三寸，黃布料子被風吹得往后飄，露出底下兩截空。他們從東頭走過來，走到渡口方向，然后一個個走進江水里，沒濺起一朵水花。。陸遠山說那是**二十七年死在下江的川軍，走了一年多才走回江洲，但渡口已經變樣了，找不到回家的路，只能繼續(xù)往江里走。，每年七月半在門口點一盞燈，不為生意，為鬼魂照路，算是積點陰德。，老劉正在拉卷簾門，鐵皮子嘩啦啦響，在安靜的巷子里聲音尤其的響，像是呼啦啦放了一串鞭炮。"小陸？"老劉直起腰，借著日光燈的白燈光打量他，"這么晚出去？去哪兒？"
"散步。"
"散步？"老劉的手停在半空，卷簾門還差一截沒拉到底。他張了張嘴，斟酌著措辭，"你曉得今天啥日子不？你爹當年......"
"曉得。"
"曉得你還在外面晃悠？"
"嗯......"
老劉嘆了口氣。他在渡口巷住了一輩子，看著陸遠山從一個精壯漢子變成**,變成啞巴,變成一把柴火燒成灰。他也看著陸辭從一個光**在巷子里跑的小孩,那時候陸辭頭發(fā)稀黃，兩只眼睛卻黑得發(fā)亮,慢慢的變成了這個話越來越少的年輕人。老劉不知道渡冤門的事，但他知道陸家的人都"不太一樣"。
"你這個人，啷個不聽勸嘛。"老劉嘟囔著，把卷簾門最后一截拉下來，上了鎖，又從口袋里摸出三根香，插在門邊的磚縫里點著了。這是他每年的慣例，三根香敬路過的，別進他的門。
陸辭沒接話，朝他晃晃手里的紅塔山，算是道別。
身后老劉又喊了一句："江邊陰氣重得很——你早點兒回！"
陸辭聽見了，擺擺手。
手心里已經攥出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