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陳陽，跟**說一聲，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。”我媽李娟一邊在鏡子前抹著口紅，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。
我靠在門框上，慢悠悠地開口：“是跟趙叔去吃新開的那家火鍋？”
她涂口紅的手頓了一下，從鏡子里瞥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“你管得著嗎？”
“管不著。”我笑了笑，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亮晶晶的東西，在指尖拋了拋，“就是提醒你一下，你的耳環掉趙叔車后座了，走的時候記得拿，挺貴的。”
“啪嗒”一聲，口紅掉在了梳妝臺上。
我爸陳衛國端著茶杯從客廳走過，像是沒聽見一樣，徑直走到陽臺，對著他那幾盆蘭花，慢條斯理地澆起了水。
那水聲，不大不小，剛好蓋過了我媽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。
“我走了。”
早上七點，我爸陳衛國拎著他的公文包，站在門口換鞋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剛好能讓屋里的人聽見。這是我們家雷打不動的儀式。
我媽李娟正端著一碗粥從廚房出來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：“嗯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我坐在餐桌旁，看著我媽把那碗粥放在我對面，然后她自己坐下，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著咸菜。我知道，那碗粥是給我爸準備的，但他從來不吃。
我們家和隔壁趙叔家，就隔著一條三米寬的巷子。兩家的廚房窗戶對著窗戶，炒菜的油煙味兒都能串到一塊兒去。
我爸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門，開著他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去單位。而隔壁的趙叔，趙鐵軍，通常會在七點十五分，騎著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出門，去他那個五金店。
但他們走的方向是反的。
我爸的車會先繞過兩條街，停在趙叔家后面的那個老菜市場門口。趙叔的妻子，我們都叫她王姨，王素琴，會在那里提著菜籃子等著。然后車門打開，關上，桑塔納匯入車流，消失不見。
而我媽，她會在我爸走后半小時，大約七點半，精心打扮一番，鎖上門。她不會走巷子，而是繞到前面的大路，再拐進趙叔家的院子。趙叔家的門，總會為她留一道縫。
這種默契，像一部演了二十多年的老電影，每天都在重播。
我小時候問過我媽：“你為什么總去趙叔家？”
她當時正在描眉，動作很熟練，語氣很平淡：“你趙叔人好，幫媽干點重活。”
后來我大一點，看見我爸的車停在菜市場門口，王姨上了車。我回家問我爸：“爸，你不是去上班嗎？怎么順路帶王姨買菜？”
我爸當時正在擦拭他的寶貝蘭花，頭也沒回：“你王姨腿腳不好，順路搭把手，積德。”
他們從不爭吵，從不解釋，也從不戳破。家里的氣氛，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全是淤泥和腐爛的秘密。我和趙叔的兒子趙磊，就是在這潭水里泡大的。
趙磊比我小兩歲，但他比我早熟，也比我更恨。我上初中的時候，有一次在巷子里撞見他，他眼睛通紅，手里攥著一塊磚頭，死死盯著自己家的門。
我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轉過頭，聲音嘶啞：“陳陽哥，我想沖進去，把他們都砸死。”
我從他手里拿過磚頭，扔到墻角：“沒用。砸完了，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來，他們照樣一個往東，一個往西。”
從那天起，趙磊就不怎么跟我說話了。他看我的眼神，像看一個跟我爸媽一樣的怪物。他拼了命地學習，考上了外地的大學，畢業后就留在了省城，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次。
而我，沒他那么有出息，讀了個本地的專科，畢業后找了個不好不壞的工作，每天依然生活在這個畸形的院子里。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也挺可笑的，就像一個舞臺劇的觀眾，明知道臺上的演員在胡鬧，卻每天都準時買票入場。
“發什么呆？粥都涼了。”我**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我回過神，端起碗，一口氣把那碗涼透的粥喝了下去。
味道又苦又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