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方鴻遠舉起那盅九轉回春湯，對著滿廳賓客說出"這道藥膳的方子價值連城，創方人若肯現身，我方家出三千萬請他做首席顧問"時，我端著一摞臟碗碟的手，在后廚通道的白熾燈下抖了一下。
這道方子我認得。
每一味藥材都認得。
它是九轉回春湯。我外婆傳給我母親，我母親傳給我的蘇家祖方。
三千萬。
可我不敢開口。
宴會廳里兩百多位餐飲界名流推杯換盞，掌聲四起，沒人會注意后廚通道里一個端碗的洗碗工。
方怡寧坐在主桌正中央，她歪頭看了一眼后廚方向，目光掃過我的臉，停了兩秒。
兩秒。
我低下頭，把碗摞得更緊，假裝在數數。
最上面那只瓷碗里還剩著半塊沒吃完的松露，醬汁已經干涸，結了一層暗褐色的膜。
我透過傳菜窗口，瞥向宴會廳正中央。
陸明軒站在方鴻遠身邊，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墨藍色西裝馬甲，一只手端著紅酒杯，另一只手搭在方怡寧椅背上，笑得志得意滿。
半年。
半年前他還端著一碗親手熬的"補藥"，喂進我嘴里。
那碗藥毀了我的嗓子，毀了我的味覺，毀了我二十八年苦練的一切。
他舉起酒杯，接受全場的祝賀，臉上的笑容我再熟悉不過。
以前他拿著我的手抄本去跟師傅討論時，也是這副模樣。謙遜、誠懇、滿臉求知欲。
我把碗碟端回洗碗池。
油膩的水面上漂著菜葉和殘渣，熱氣蒸得我眼睛發酸。
我把手伸進去。水很燙。
這雙手，曾經能用十六種刀法處理一棵白蘿卜，能在砧板上雕出一朵帶露珠的芍藥花，能讓全市藥膳大賽的評委席站起來鼓掌。
現在，它們只用來洗碗。
旁邊的阿姨碰了碰我的肩膀："小蘇，外面的菜該撤了，你去收一趟。"
我點頭，擦干手，推著餐車出去。
宴會廳的燈光太亮了。
我低著頭，快步走向角落里那幾桌已經散了的席位，開始收拾碗碟。
"這不是蘇錦瑤嗎？"
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抬頭，方怡寧站在三步開外，歪著頭看我，嘴角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。
她身后跟著兩個女伴，都是餐飲圈里有頭有臉的千金。
"真是你啊。"方怡寧走近一步，拈起我餐車上的一塊布巾，兩根指頭捏著，像捏著什么臟東西，"蘇家藥膳傳人，現在在刷盤子？"
她身后的女人笑出了聲。
我沒說話。低頭繼續收碗。
"明軒說你味覺全廢了。"方怡寧把布巾扔回餐車上，"也是，一個連味道都嘗不出來的廚子，除了刷碗還能干什么呢？"
我的手指收緊了碗沿。
不疼。
已經不疼了。
"你們這桌的碗我收走了。"我聲音沙啞，像砂紙摩擦。
這是那碗藥的后遺癥。嗓子受損，說話帶著粗糲的嘶啞。
方怡寧皺了皺眉，像是被這聲音刺到了。
"走吧走吧。"她揮揮手，"別讓客人看見你，影響我爸的宴會檔次。"
我推著餐車轉身。
經過主桌的時候，陸明軒的目光射過來。
他端著酒杯，側頭看我。
那個眼神我太熟了。他看一只螞蟻都比看我時多幾分認真。
我沒停，徑直推著車走回后廚。
洗碗池的水龍頭在滴水，一滴一滴，砸在不銹鋼臺面上。
我站在那里，攥著碗碟的手收得很緊。
半年前的事像刀子一樣割過腦子。
我叫蘇錦瑤。蘇家藥膳***傳人。
蘇家藥膳在江南一帶有近百年的歷史。我外婆蘇淑華是行業內公認的藥膳宗師，人稱"素手仙廚"。她能把一味普通的山藥，做出起死回生的效果。
我母親繼承了外婆的手藝，卻在我十二歲那年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。
臨終前，她把蘇家所有的方子交給我。厚厚的三本手抄本，泛黃的宣紙上寫滿了配方和心得，有些字跡是外婆的，有些是母親的，還有些年代久遠到紙張都脆了。
我從十二歲開始，一個人守著這些方子長大。
十五歲能獨立完成一道九轉回春湯。
十八歲拿了全市青年藥膳大賽冠軍。
二十二歲被省藥膳協會評為"最年輕的特級藥膳師"。
二十四歲那年，我遇到了陸明軒。
他是本地一家中型餐廳的主廚，三十歲，長相周正，談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