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縣醫院精神科輪崗之前，我就聽過一個說法。
精神科住院部有一片封閉區域，住著整個縣城里情況最嚴重的精神病人。把他們關在那里，是怕他們出現在外面鬧出事來。
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同事間嚇唬新人的段子，直到真正去了那邊才發現，精神科確實有一個全封閉的住院區，科里的人管它叫內區。住在這里的病人，幾乎都是中重度精神障礙。
更關鍵的是，大多數人不是自己來的，是被家屬或者***送進來的。
能不能走，什么時候走，都不是自己說了算。
他們不能隨便和外面聯系，想打電話得申請，由護士領到值班室才能撥號。
內區所有的門都刷卡才能開，連洗漱間也不例外。
病人活動區外面還裝了一道鐵灰色的防盜門。就算拿了門禁卡，那扇門也得兩只手拼命推才打得開。
內區一共四十張床，長年住滿，很少有空的時候。因為一旦被送進來，再出去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。
一個老護士跟我說，有個農村婦女二十八歲進來，現在都快五十了，十幾年沒有家屬來看過她。
剛到這里的時候，我心里經常冒出一個念頭：這里面住的，真的全都是精神病人嗎?
如果里面有一個被冤枉的正常人，她要怎么做才能出去?
我想想就渾身發冷。
直到一個月后，后勤主任彭立強帶著自己的小姨子，也就是收費窗口的何佳寧，走進了內區。
他說何佳寧精神出了問題，必須住院。
可是值班的陸醫生反復問了幾輪，總覺得，何佳寧的表現和彭立強描述的完全對不上。
我第一次見到何佳寧，就是在內區外面那扇鐵門前。
彭立強站在她右手邊，一只手虛扶著她胳膊，像是怕她跑。
何佳寧大概二十六七歲，個子不高，扎著低馬尾，穿一件洗到起球的淺灰衛衣，整個人干干凈凈的，就是臉色發白。
彭立強示意護工把鐵門推開，自己先邁進來一步，回頭對何佳寧說："進去吧，好好配合醫生。"
何佳寧沒看他，目光掃了一圈走廊，最后落在我和陸醫生身上，微微點了一下頭："醫生好。"
這句話把我愣住了。
被家屬送進內區的病人，我這一個月見了六七個，要么哭鬧掙扎不肯進門，要么表情渙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，像何佳寧這樣平靜打招呼的，一個都沒有過。
"她什么情況?"陸醫生問彭立強。
陸醫生是精神科的老資歷，在這個科待了十二年，也是我輪崗的帶教老師。她一邊問，一邊接過彭立強遞來的材料，翻了幾頁，抬手讓護工領何佳寧先進活動室。
按規矩，非自愿住院的病人，送診人要先提供情況。何佳寧是家屬送來的，只能先聽彭立強說。
彭立強把門禁卡別回腰上，壓低聲音："陸醫生，她是我愛人的親妹妹，這件事說出來我也難受。這半年她狀態越來越不對，反復說我們醫院的后勤賬目有問題，說有人貪了錢。她跑去找紀檢科，找院辦，發了不下十封舉報信，可是院里查了幾次都沒查出什么名堂。她不信，就越來越偏執，越來越多疑，到后來說整個醫院都在聯合起來害她。"
他停了一下，從口袋摸出一張折疊過的紙遞給陸醫生："這是她上周在科室群里發的內容，你看看。"
陸醫生展開那張紙，是一段聊天記錄的截圖打印件。上面何佳寧的頭像后面跟著一長段文字，大意是后勤采購的數目和實際**對不上，她已經留了證據，要是院里再不查，她就往上面反映。
下面的消息密密麻麻，全是同事讓她冷靜、勸她別多想的回復。最后一條是科室主任的，寫著："佳寧，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"
陸醫生看完沒說話。
門診病例和住院申請單上寫著：偏執狀態待查。后面打了一個問號。
診斷后面打問號，說明病人目前還不能確診，需要住進來觀察。
當彭立強說到"反復舉報""越來越偏執"的時候，我腦子里第一反應是，何佳寧可能是偏執性人格的表現。
這類人堅信自己遭到了不公正對待，得不到認可的結果就反復申訴、反復舉報，越是被否定越是認定對方在掩蓋真相。
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內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