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已知她的身份,為何還要迎她入府?這是引狼入室。”
蕭衍靠在椅背上,臉上那副溫和無害的面具已經摘了下來。他眉宇間那股病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、深不見底的冷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,那笑意和白天完全不同——鋒利、清醒、帶著獵手發現獵物時的興奮。
“引狼入室?”他慢慢說道,“裴青,你有沒有想過,這頭狼如果能為我所用,比殺了她劃算得多?”
裴青皺眉:“可她效忠暗影閣。”
“暗影閣。”蕭衍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冷了下去,“太后養的狗,替她咬人二十年了。本王要動太后,就要先拔掉她的牙。”
裴青沉默了。他跟著蕭衍十年,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主子的手段。十年來,蕭衍在人前咳血、昏倒、閉門謝客,人后卻暗中培植勢力、安插眼線、步步為營。朝中上下都以為三皇子是將死之人,沒人把他放在眼里——這正是蕭衍要的效果。
“那王妃那邊……”裴青試探著問,“要派人盯著嗎?”
“不用。”蕭衍擺了擺手,“她殺不了本王。至少在查清楚本王的底細之前,她不會動手。這段時間里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案上那碟桂花糕上。那是沈知意傍晚時差人送來的,說是親手做的。他沒有吃,但也沒有扔。
“這段時間里,本王要好好看看,這把刀到底值不值得留。”
沈知意入府的第三天,終于發現了第一處不對勁。
那天她起了個大早,照規矩去給蕭衍請安。穿過回廊的時候,遠遠看見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人從蕭衍書房的方向匆匆走來。
走得近了,她才認出來——是戶部侍郎周敬安。
此人在朝中炙手可熱,是公認的實權派,掌管天下錢糧,連首輔都要讓他三分。據說他性格倨傲,在朝堂上連太子的面子都不怎么給,動輒**這個**那個,是個誰都惹不起的硬茬。
可此刻的周敬安,和傳聞中判若兩人。
他腳步虛浮,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,被晨風一吹,那些汗珠便順著鬢角往下淌,洇濕了領口。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連嘴唇都失了血色,眼神發直,像是剛剛經歷了什么極其恐怖的事情。
他走到沈知意面前時,似乎才注意到她,猛地停下腳步,愣了一瞬,然后迅速調整表情,扯出一個笑容來。
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漿糊貼上去的。
“王妃安好。”他拱手行禮,聲音干澀,像是砂紙刮過木板。
沈知意微微頷首,溫聲道:“周大人早。王爺可在書房?”
“在、在的。下官先行告退。”周敬安說完這句話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的時候,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心里轉過幾個念頭。
周敬安這個人她是知道的。暗影閣的情報網遍布京城,對朝中重臣都有詳盡的評估。周敬安被標記為“極難對付”,軟硬不吃,城府極深,是太子和二皇子都拉攏不成的人物。能讓這樣一個人嚇成這副模樣——
蕭衍到底對他說了什么?
沈知意面上不動聲色,繼續往書房走。到了門口,她抬手正要敲門,門卻從里面打開了。
蕭衍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碗藥,熱氣氤氳。他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袍子,領口微敞,露出鎖骨上方一片蒼白的皮膚。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,將那張清俊的面孔照得幾乎有些透明。他看見沈知意,眉眼便彎了起來,笑得溫溫柔柔的,像一只被陽光曬懶了的貓。
“知意來了?用過早膳沒有?”他側身讓她進來,順勢將藥碗放在桌上,伸手去牽她的手腕,“外頭涼,怎么不多穿些?”
沈知意被他牽著坐下,余光飛速掃了一圈書房。
書案上攤著一本《莊子》,翻到《逍遙游》那一篇,旁邊擱著一碟桂花糕——是她昨天送來的那碟,少了兩塊。硯臺里的墨是干的,毛筆擱在筆架上,筆尖也是干的,顯然很久沒有用過。靠墻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經史子集,書脊嶄新,像是不怎么翻閱。
整個書房的一切都在宣告同一個信息:這間屋子的主人是個不問世事、安于閑散的富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