件一件地從頭想起來。
想婆母在靈堂上哭完轉身喝茶的那張臉。
想陸明遠吩咐管家準備棺木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那副模樣。
想蕭若瑤穿著大紅嫁衣進門時，婆母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。
還有我的嫁妝。
爹留給我的十里紅妝，六間鋪子，城南兩百畝良田，加上壓箱底的三萬兩現銀。
全被他們拿去填了侯府的虧空，剩下的當了迎娶蕭若瑤的聘禮。
干干凈凈，一個銅板都沒給我剩。
我沈錦書這一輩子，被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老天讓我回來了。
回來就夠了。
三天時間，夠我做很多事。
春桃端著水回來的時候，孫嬤嬤也跟著進了門。
孫嬤嬤是婆母身邊的老人了，四十來歲，生了一張笑面，說話從來都是軟綿綿的，跟誰都客客氣氣，可那雙眼睛精得像只守在洞口的貓。
"少夫人醒了？老夫人聽說您今兒精神頭好些了，特地讓老奴過來瞧瞧。"
她手里端著一個托盤，托盤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，還冒著熱氣。
我的視線落在那碗藥上面，一動不動地看了幾息。
上輩子，我就是喝了這碗藥走的。
"孫嬤嬤，這藥是新方子？"
"回少夫人的話，是老夫人請了回春堂的邱郎中新開的方子，說是比太醫那個方子溫和些，更適合您現在的身子。"
她笑著把藥碗遞過來。
我伸手接了。
碗沿溫熱，藥汁濃稠，苦味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澀。和太醫原來的方子味道完全不一樣。
"孫嬤嬤，我想請邱郎中明天再來給我診一回脈。"
孫嬤嬤面上笑容不變："少夫人放心，邱郎中說了，喝上三天就能見好。用不著再跑一趟。"
"我想見一見他。"
"這個老奴做不了主，得問老夫人的意思。"
"那就請嬤嬤幫我轉告婆母，就說我想親口跟邱郎中問問忌口的事。"
孫嬤嬤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模樣："老奴記下了。少夫人先把藥喝了吧，涼了藥性就打折扣了。"
我端著碗，沒動。
"嬤嬤先下去吧，我自己喝。"
"這個不行，老夫人交代了，要看著少夫人喝完才行，怕您嫌苦不肯喝。"
我看著她。
她也看著我。
兩個人就這么安安靜靜地對視了片刻。
我笑了一下，把碗舉到嘴邊，仰頭灌了下去。
不，我沒有咽下去。
藥汁含在嘴里，腮幫子微微鼓著，我裝出喝完之后微微皺眉的樣子，還咂了咂嘴，像是在忍苦味。
孫嬤嬤盯著我的喉嚨看了一眼，滿意地收走了空碗："少夫人好好歇著，老奴告退了。"
門關上的瞬間，我轉頭沖著床邊的痰盂把一嘴藥汁全吐了出來。
春桃嚇了一跳："小姐？"
"別出聲。"
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沖她招了招手。
"來，附耳過來。"
春桃蹲到床邊，把耳朵湊過來。
"去藥鋪。"我的聲音壓得極低，"找仁和堂的苗掌柜，就說我要配一味假死藥。能讓人斷氣半個時辰，脈搏全無，但不傷性命的那種。"
春桃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"小姐，你說什么？"
"別問為什么，去辦。從后門走，別讓任何人看見。"
"可是小姐你。"
"春桃。"我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按了按，"你信不信我？"
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"奴婢信。奴婢什么都信。"
"那就去。"
她站起身，抹了一把眼睛，從床底下摸出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套上，貓著腰從窗戶翻了出去。
我目送她消失在院墻后面，重新躺了回去。
三天。
我只有三天。
第一天，換藥，布局，裝病。
第二天，轉移要緊的東西。
第三天，死。
死給他們看。
第二天清早，婆母親自來了。
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，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，氣色紅潤，精神極好，一進門就坐到我床邊，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。
"哎呀，還是燙。錦書啊，你這身子可得仔細養著，你要是有個好歹，娘可怎么跟你去了的爹交代呀。"
她的眼眶又紅了。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紅法，恰到好處，不多不少。
我撐著身子要坐起來行禮，她按住我肩膀不讓動："病著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