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變得很輕很淡，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"母親前幾日還說，柴房太亂了，該清理清理。那些沒用的破瓶爛罐，丟出去也省地方。"
我猛地抬頭。
蘇清歡正看著自己剛?cè)竞玫闹讣祝旖俏⑽⒙N著。
柳氏端起茶盞，吹了吹浮沫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好像什么都沒聽見。
我站在那里，感覺血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從臉上褪下去。
她沒有明說，但意思再清楚不過。
我若不嫁，母親的骨灰就保不住了。
"我嫁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干得像冬天裂開的樹皮。
蘇清歡滿意地笑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像在夸一只聽話的小狗。
"妹妹深明大義，姐姐記你的好。"
柳氏也放下茶盞，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。
"好孩子。嫁妝的事你放心，雖不能照嫡女的規(guī)格來，但絕不會委屈你。"
當(dāng)天晚上，翠屏得知消息后，蹲在灶房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翠屏是我奶**女兒，比我小一歲，從小跟著我長大。奶娘去世后，她就成了我屋里唯一的丫鬟。
"小姐，她們欺人太甚！那蕭景衍是個(gè)廢人，您嫁過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嗎？"
我拍拍她的頭，沒說話。
"憑什么好事都是大小姐的，爛攤子就往您頭上推？這哪里是嫁人，分明是把您賣了抵債！"
"別說了。"我打斷她，聲音很輕，"把我那幾件能穿的衣裳收拾收拾，明天就要走了。"
翠屏抹著眼淚，恨恨地跺腳。
"我跟您去。她們不讓我去我也去。大不了我自己**到蕭家當(dāng)丫鬟，總不能讓您一個(gè)人去受罪。"
我沒有拒絕。
這世上，大概只有翠屏是真心為我著想的人了。
嫁妝在第二天清早抬出去的。
柳氏說是"不委屈我"，可那幾抬嫁妝打開來看，全是些舊家具和過了時(shí)的料子，充數(shù)而已。連母親留給我的一對銀鐲子，也被蘇清歡"借"走了，說是她的首飾**里缺個(gè)壓箱的物件。
我沒有爭。
倒是臨出門前，我去了一趟柴房。
骨灰壇子還在架子上。我把它擦了又擦，在壇子旁邊放了一枝從墻根折來的臘梅。
"娘，女兒要出嫁了。"
我蹲在那里，說不出別的話。
花轎來了，很舊，漆都掉了幾塊。
抬轎的人只有四個(gè)，遠(yuǎn)不是蘇清歡當(dāng)初預(yù)想的那頂八**轎。
聽說蕭家如今門可羅雀，能派出這么一頂轎子已經(jīng)是勉強(qiáng)了。
蘇清歡站在二樓的窗戶后面，隔著窗紗往下看。
我上轎之前回過一次頭，正好看見她轉(zhuǎn)身走開了，留下窗紗輕輕晃動(dòng)。
轎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大半個(gè)時(shí)辰。
我掀開轎簾的一角，看到街兩邊的鋪?zhàn)訚u漸從繁華變成冷清，最后拐進(jìn)了一條偏僻的巷子。
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，門上的銅釘銹了大半，門檻上的石階缺了一角。
門口只站著兩個(gè)老仆，臉上的表情比這扇門還冷。
轎子落下來的時(shí)候，我深深吸了口氣。
這就是蕭家。
這就是我今后要過日子的地方。
拜堂的儀式簡單得像走過場。沒有賓客，沒有喧鬧。堂上只掛了一對紅燭，連紅綢都是舊的，邊角起了毛。
喊禮的老仆聲音沙啞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對拜夫妻。
高堂的位子上空著，只擺了兩個(gè)牌位。
蕭景衍的父母，都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我偷偷從蓋頭底下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紅燭的光映在他側(cè)臉上，輪廓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。他坐在輪椅上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穿著一身大紅喜服，襯得面色蒼白如紙。
他沒有看我，目光落在前方的牌位上，表情看不出悲喜。
拜完堂，一個(gè)駝背的老嬤嬤將我引進(jìn)了新房。
新房在東廂的盡頭，收拾得還算干凈，但看得出許多家具年久失修。桌上擺了一對龍鳳燭，一壺合巹酒，兩只杯子。
老嬤嬤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，把我安排坐到床上，便退了出去。
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沉悶地響了一下。
我獨(dú)自坐在那里，蓋頭底下一片紅彤彤的黑暗。
外面沒有絲毫聲響，安靜得像是這座宅子里只剩我一個(gè)活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被推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