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，產房的燈管嗡嗡作響。
那種聲音不是普通的噪音——是鎮流器老化之后發出的低頻震顫
我蹲在第十二排產床前，右手套著長臂手套，胳膊上全是羊水和血。
三號母豬——耳號THSS**21046，橫躺在限位欄里，呼哧呼哧地喘氣。
距離破羊水已經過了2個小時，第一頭仔豬還沒出來。
"陳哥，要不叫獸醫？"旁邊的小王聲音發顫。
小王全名叫王旭，去年剛從一所大專畜牧專業畢業。
剛來的時候連針頭都裝反了方向，三個月后已經能獨立完成一整個產房的產后護理。
他怕血，但從來不說，只是每次接完產就去外面的水池邊干嘔五分鐘。
"來不及。"
我咬住手電筒，左手在母豬腹部摸索著判斷胎位。
六年產房經驗告訴我，這胎是橫位，再拖下去，就是一窩死胎。
手指觸到一只蹄子。
不是前蹄——是后蹄。
順著后腿往上摸，膝關節、髖關節，再往里……
胎兒橫著卡在了**角，這種情況如果不人工矯正，母豬的宮縮會把胎兒的脊柱壓斷。
我屏住呼吸，沿著**壁緩緩地將手伸進去。
母豬疼得哼哼了一聲，但沒掙扎——母豬的性格溫順。
找到胎兒的頭部，緩慢旋轉，調整角度，一點點往外帶。
五分鐘后，第一只仔豬滑了出來，渾身是黏糊糊的胎衣，閉著眼，一動不動。
"活了沒？"小王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我用手指摳開仔豬的嘴，把鼻腔里的黏液摳出來，一秒，兩秒——
仔豬猛地吸了一口氣，整個身體彈了一下，開始吱吱叫。
"活了。"
緊接著是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到第八只的時候，我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。
長臂手套里的汗水把皮膚泡得發白發皺。
到第十二只的時候，我的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。
"十二頭，全活。"
我把手電筒拿下來，在褲子上擦了擦手，"把保溫燈開大，仔豬先吃初乳。三號母豬打一針催產素，胎衣出來之前別讓它躺太平。"
小王遞過來一條毛巾。
我接過來的時候，發現他眼睛紅紅的。
"怎么了？"
"陳哥，公司發郵件了。趙總要退休了，新老總明天就到。"
我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趙建國——七年前那個秋天，我剛從山東農業大學動物科學專業畢業，簡歷投了三十七份，面試了十四家，最后只有趙建國在看完我的畢業設計——《規模化豬場繁殖效率影響因素的回歸分析》——之后說了一句話："你明天來上班。"
那時候石山豬場才兩千頭母豬存欄，三十多個工人，三個技術員，賬面上常年虧本。
趙建國是從集團總部申請調到一線的，所有人都不理解——總部財務總監不當，跑到山溝里養豬？
趙建國說了一句我至今記得的話："豬場可以沒有廠長，但不能沒有懂得每一頭豬的人。"
六年，我把豬場干到了一萬二千頭母豬存欄。
PSY從十六拉到二十六，料肉比壓到二點五以下。
去年豬周期低谷，生豬出欄價一度跌破成本線，周圍三個縣的豬場倒閉了一半。
石山豬場硬是靠著我做的精細化成本管控——精確到每一噸飼料的配方成本、每一批次出欄豬的增重曲線——撐到了豬價回暖。
趙總上周還來過豬場。
他在產房里站了二十分鐘，看完了我新設計的產床改造方案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說了句"可以"。
然后就走了，什么風都沒露。
"知道了。"我把毛巾搭在肩上，"先把這批仔豬處理好。"
走出產房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石山豬場建在半山腰上，海拔四百多米。
這個高度在養豬行業里不算什么——有的豬場建在兩千米的山上——但對于我們這些每天凌晨四點爬起來的人來說，四百米已經足夠把整個平原踩在腳下了。
我站在產房門口，深吸了一口豬場的味道——飼料發酵的微酸味、消毒水刺鼻的氯氣味、豬糞堆肥的泥土味，還有產房里那股永遠散不掉的、溫熱的奶腥味。
這就是我三十一歲擁有的全部世界。
我沒想到的是，它即將被一個人在三分鐘內攪得天翻地覆。
馬駿的黑色奧迪A6開進豬場大門的時候，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