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白了一半，走路永遠縮著肩膀，像隨時準備挨打的樣子。她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，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，據說是被趙大壯甩鍋砸的。
她端了一碗雞蛋羹放在我家門口，敲了兩下門就跑。
我開門的時候她已經走出去幾步了。我喊她：嫂子。
她站住了，沒回頭。
我說：你有話跟我說？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轉過半個身子，嘴唇動了動，好像在拼命組織什么語言。
遠處傳來趙大壯的聲音：秀蘭！死到哪去了！
孫秀蘭整個人哆嗦了一下，把臉扭回去，低著頭快步走了。
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后脖子上有一塊新的淤青。
公社開了一次先進知青評選會，各大隊都要出一個代表。
趙大壯提名了柳旭。
評選會在大隊部開，所有知青都到了。趙大壯坐在最前面，旁邊擺著一壺茶，他翹著二郎腿，掃了一眼下面坐著的十幾個知青。
趙大壯說：柳旭同志在向陽大隊表現突出，灌溉方案得到了公社王同志的高度評價，我提名她作為我們大隊的先進代表。大家有沒有意見？
沒人說話。
方小云坐在角落里，把凳子腿攥得嘎嘎響。
趙大壯又說：另外還有一件事，楚禾同志的問題，大家也都知道了。作風方面出了事，這個先進評選就不考慮她了。
柳旭坐在第一排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表情恰到好處地為難：村長，禾禾她其實人挺好的，只是一時糊涂。
趙大壯擺手：糊涂不糊涂，全村人都看見了。
周衛國在旁邊幫腔：就是，做了就是做了，現在還有什么好說的。
方小云終于忍不住了，她站起來，凳子倒在地上砰地一聲：憑什么？那個灌溉方案明明是楚禾做的！每天半夜打著手電筒畫圖的人是楚禾，在地里一步一步量數據的人也是楚禾，柳旭連圖紙都看不懂！
全場安靜了。
柳旭抬起頭，眼圈微紅，聲音很輕：小云，你別這樣說，我知道禾禾比我能干，我一直都很佩服她。
方小云指著柳旭：你佩服她？你偷她東西的時候怎么不佩服了？
趙大壯一拍桌子：方小云，你給我坐下！你有證據嗎？有證據你拿出來！沒有證據在這里胡說八道，信不信我上報公社處分你？
方小云被兩個男知青拉著坐下了。她氣得渾身發抖，雙手叉在腰上，嗓門高了兩個調子：你們等著，這件事沒完！
趙大壯冷笑了一聲：沒完？那就等你拿出證據再說。
評選結果毫無懸念。柳旭全票通過，名字報上了公社。
散會的時候柳旭追出來，拉住我的手：禾禾，對不起，我會幫你跟村長說話的，你別急。
她的手很暖。三年了，每次我遇到難事，她都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說沒事的。
我把手抽出來：不用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心疼的表情：你別怪我，這些事我也做不了主。
我沒接話，轉身走了。
走到曬谷場的時候，裴朝陽坐在一塊石頭上啃紅薯。他看見我來了，咧嘴笑著把紅薯往我面前遞：媳婦兒，吃。
石頭旁邊還坐著兩個納鞋底的婆娘。其中一個笑著說：裴傻子，你媳婦是城里的大知青，看不**的紅薯。
另一個接話：可不，人家以前是要回城的人。現在好了，回不去了，只能跟你過一輩子。
她們笑成一團。
裴朝陽好像沒聽懂，還在傻笑。但他遞紅薯的那只手穩穩當當，沒有一點抖。
我沒接紅薯。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，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，快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看花了。他的眼神不傻，不空，不呆。那里面有一樣東西，我一時間說不出是什么。
像是心疼。
然后他低下頭，抹了一把鼻涕，繼續啃紅薯。
回到家我在桌上看見一封信。信封已經被人拆開過了，封口用漿糊重新粘上，粘得很粗糙。
信封上寫著：楚禾同志收。左下角的寄信地址我看不清楚，只能辨認出"大學"兩個字和一個人名的姓：呂。
我爸有個同事姓呂，以前在物理系教光學。
信封里面是空的。信被人抽走了。
封口的漿糊還沒干透。
4 柜子底下的鐵盒
我打定主意去趙大壯的辦公室找東西。
不是一時沖動。我想了三天，每天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