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生死司尊,渡盡三界唯獨不渡我
天穹邊緣的天界仙力氣息,如同懸在弦上的箭,靜靜蟄伏在往生淵入口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,卻遲遲沒有深入淵心,更沒有降下正式的傳訊。
玄宸指尖微動,將那縷仙力悄然封鎖在淵口之外,沒有讓它驚擾到往生臺中央的白衣女子。
他依舊站在原地,玄衣廣袖,身姿挺拔,周身輪回仙光淡淡縈繞。神色淡漠疏離,看不出半分心緒起伏——仿佛那道來自天庭的警示,于他而言,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微風。
臨汐察覺到了他的動作,卻沒有開口。
事不關己,便不必多問。這是她鎮守往生淵千年,一直恪守的準則。
她緩緩收回目光,重新閉上眼。方才耗損的妖力還未恢復,經脈中隱隱作亂的孤煞煞氣需要靜心壓制。亡魂**的根源未清,那股藏在殘魂之中的天界仙力隨時可能再次引爆怨氣。她必須盡快穩住自身狀態。
往生淵中恢復了死寂的安靜。
沒有對話,沒有試探。一妖一神,各自靜立,隔著三尺距離,互不打擾,卻又同在一片黑霧籠罩之下。
玄宸安靜地看著她。
看她白衣勝雪,立在滿是戾氣的往生臺中央,周身卻不染半分濁氣。看她明明臉色泛白、妖力耗損,卻依舊強撐著壓制煞氣,連眉頭都不肯多皺一下。
他執掌輪回簿萬年,看過無數生靈的命格,見過太多悲歡離合。卻從未有一個生靈,像她這樣——明明近在咫尺,魂體之中卻透著一股讓他無比熟悉、卻又無法立刻確認的氣息。
那不是往生妖該有的氣息。
那是更古老的、更厚重的、仿佛曾被天道親手抹去過的痕跡。
他垂眸,輪回簿在虛空中浮現一瞬,又悄然消散。
那頁空白,依舊空白。
可他的直覺告訴他——不是沒有,是被藏起來了。
玄宸緩緩抬步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朝著往生臺中央走近。
沒有釋放仙力威懾,沒有開啟防御屏障,他只是想再近一點,再確認一點。
三尺。
兩尺。
他再次踏入臨汐的孤煞煞氣范圍。
瞬間,原本被臨汐強行壓制的孤煞煞氣,像是感受到了外來生靈的靠近,瘋狂地從她的骨血之中翻涌而出,如同黑色的狂蟒,帶著噬仙滅魂的兇戾,狠狠朝著玄宸撲去。
臨汐瞬間睜開眼。
“退開。”
聲線清冷,沒有慌亂,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:“煞氣失控,會傷你。”
她立刻運轉往生之力,強行壓制翻涌的煞氣。寧可自己承受反噬之痛,也絕不連累旁人。
可這一次,她的往生之力沒能完全壓制住。
那些煞氣撲到玄宸周身一寸之地,被那層淡淡的輪回仙光輕輕化解,溫順消散。不傷他分毫,不侵他仙體。
玄宸站在她面前,距離不過兩步。沒有上前,也沒有退開。
“你的煞氣,傷不了本座。”
聲線低沉清冷,沒有炫耀,沒有安撫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臨汐抬眸,直直看向他。
四目相對。
她的眼里是戒備與不解。他的眼里是沉靜與晦暗。
千年以來,無數仙妖踏入她三尺范圍,非死即傷,從無例外。可眼前這位生死司尊,不僅安然無恙,甚至能輕松化解她失控的煞氣。
這是三界之中,絕無僅有的異象。
臨汐沉默片刻,沒有追問“為什么”。她不信什么天命例外,不信什么仙力高強。天地定下的命格,天道刻下的規則,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份高低就輕易更改。
但他既然不說,她也不問。
她后退一步,重新拉開距離,周身煞氣緩緩內斂。
“司尊若無查案需要,不必靠近我三尺之內。”
她把話說得極清楚。
玄宸沒有應聲,也沒有再上前。
他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往生淵深處翻涌的黑霧。萬年不變的心境,此刻卻難以完全平靜。
他確認了一件事——她魂體之中,確實藏著一股不屬于往生妖的力量。那股力量被層層封印,藏在魂海最深處,帶著萬年的滄桑與悲愴。
和他記憶里,那個尋了萬年的氣息,隱隱重合。
可他不能確認。也不敢確認。
輪回簿上那頁空白,始終沒有浮現任何字跡。天道親手抹去的東西,不會輕易重現。
他只能等。
往生淵中再次安靜下來。
這一次,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更遠了一些。不是玄宸退的,是臨汐退的。她把“安全距離”從三尺拉到了五尺,用實際行動告訴他:別過來。
玄宸沒有戳破。
他只是安靜地站著,用自己的輪回仙威默默震懾淵中躁動的殘魂與黑霧,為她分擔著**煞氣的壓力。
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逝。
不知過了多久,臨汐終于壓制住了體內翻涌的煞氣,緩緩睜開眼。清白光暈收斂入體,她的臉色依舊泛白,但比之前好了許多。
她抬眸,淡淡看了玄宸一眼。
他站在五尺之外,玄衣廣袖,眉目低垂,不知在看什么。
察覺到她的目光,他抬眸看過來。
四目再次相對。
臨汐率先移開目光,看向往生淵入口的方向。那道來自天界的仙力氣息,依舊懸在淵口,沒有消散,也沒有深入。
“天界的人在等司尊。”
她開口,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玄宸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收回。
“讓他們等。”
三個字,沒有多余的解釋。
臨汐沒有再勸。他怎么做是他的事,與她無關。
她轉身,走向往生臺深處,重新坐回石臺之上。白衣融入黑霧之中,身影漸漸模糊。
這一次,她沒有回頭。
玄宸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。
直到她完全隱入黑霧,他才緩緩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淵口那道天界仙力。指尖微動,封鎖又緊了一分。
他翻開輪回簿,看向那頁空白。
指尖輕輕落在空白的紙面上,沒有字跡浮現,沒有魂息顯現。可他分明記得——萬年前,這頁紙上曾有一個名字。
那是他親手寫下的。
也是天道親手抹去的。
他合上簿冊,抬眸看向臨汐消失的方向。
萬年了。
他找了她萬年。
翻遍六道,踏碎輪回,幾乎以為那只是自己的執念成障。
可她就在這里。在往生淵,守著一座三界禁地,渡著億萬執念亡魂,千年孤寂,無人知曉。
而他,甚至***近她五尺之內。
玄宸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恢復了一片淡漠。
他轉身,走向淵口另一側,尋了一處干凈的地方,盤膝坐下。輪回仙光緩緩展開,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,將整座往生淵籠罩其中。
查案,需要時間。
確認她的身份,也需要時間。
在這之前,他不能讓自己先亂了分寸。
往生淵深處,臨汐重新閉上眼,繼續壓制煞氣,繼續修補體內耗損的妖力。
方才玄宸踏入她煞氣范圍時,那層輪回仙光化解煞氣的一瞬,她感受到了一絲奇異的氣息。
很淡,很輕,卻讓她心底莫名一顫。
不是恐懼,不是戒備。
是一種她說不清、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仿佛很久很久以前,她也曾感受過這樣的氣息。
可是,她活了不過千年。從誕生之日起,便鎮守在這往生淵中,從未離開,從未見過任何仙神。
哪里來的“很久很久以前”?
臨汐壓下這個荒謬的念頭,不再去想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刻,魂海最深處,一道被封印了許久的記憶碎片,微微顫動了一瞬。
那是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玄衣,墨發,看不清臉。
手中捧著一本鎏金簿冊。
只是一瞬,便消散無蹤。
像是從未出現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