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生死司尊,渡盡三界唯獨不渡我
天雷退去,天道威壓緩緩收攏,卻并未完全消散。云層深處仍有金光隱現,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,隨時可能再次落下。
往生淵中,黑霧重新翻涌,殘魂的嗚咽聲漸漸恢復如常。方才那場天罰對峙,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。
臨汐站在往生臺中央,白衣獵獵,周身清白光暈緩緩收斂。她抬眸看了一眼天穹,確認天道沒有再降下第二重懲罰,便收回目光,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她轉身,走向往生臺深處。
沒有看玄宸一眼,沒有說一個字。
玄宸站在原地,玄衣廣袖紋絲不動。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深邃的眼瞳里沒有多余情緒,也沒有追上去。
他只是淡淡開口,聲線低沉清冷,如同在陳述公務:“往生淵結界受損,亡魂**根源未查。本座需留在此地,直到結案。”
臨汐腳步微頓,沒有回頭。
“司尊自便。”
三個字,語氣平淡,沒有拒絕,也沒有歡迎。仿佛他留或不留,都與她無關。
她走回往生臺中央的石臺,盤膝坐下,閉上眼,開始運轉往生之力,修補體內因硬抗天威而耗損的妖力。
玄宸沒有再說話。
他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開裂的往生臺、震顫后殘留的結界裂紋、以及淵底深處隱隱躁動的黑霧。隨后,他選了一處離往生臺約莫十丈遠的空地,盤膝坐下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往生淵中安頓下來。
沒有仙侍,沒有儀仗,沒有天界尊神的排場。只有一身玄衣,一本輪回簿,和滿淵的孤寂黑霧。
兩人各據一方,互不打擾。
往生淵中恢復了死寂的安靜。只有黑霧翻涌的聲響,和殘魂偶爾發出的細微嗚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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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數日,往生淵中維持著這樣的狀態。
臨汐每日坐在往生臺上渡化亡魂、修補結界、壓制煞氣。千年來她一直如此,有沒有旁人在側,對她而言毫無區別。
玄宸則守在往生臺外沿,翻閱輪回簿,追溯那股暗藏在天界仙力中的線索,偶爾抬眸看向她的方向,目光沉靜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他沒有再踏入她的煞氣范圍。
那**踏入三尺之內安然無恙,已是三界唯一的異象。但他沒有因此得寸進尺,更沒有用“我能靠近你”作為親近的理由。他恪守著一條無形的界限——她不許他靠近,他便不靠近。
可他也從未離開。
每當淵中黑霧躁動、殘魂有**跡象時,不等臨汐出手,他周身的輪回仙威便會悄然散開,輕輕一壓,便將所有翻涌的戾氣穩穩按住。
每當有天道威壓悄然試探、試圖再次降下懲戒時,他都會不動聲色地擋在前方,以自身輪回仙力將其化解。
他從不出現在她面前,不說多余的話,不做越界的事,卻用最安靜、最克制的方式,默默守著她和這座往生淵。
臨汐全都看在眼里。
她沒有說什么,也沒有拒絕。
不是默許了他的靠近,而是她知道——他說得對。往生淵的結界確實需要穩固,亡魂**的根源確實需要查清。她一個人,確實有些吃力。
僅此而已。
她這樣告訴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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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。
臨汐立在往生臺邊緣,指尖流淌著往生之力,正在修補最后一處結界裂痕。
連日耗損妖力,她的臉色比平日里蒼白了幾分,但神情依舊淡然,動作依舊平穩,看不出半分疲憊。
就在她即將收手之時,體內壓制的孤煞煞氣突然微微一顫,一股細微的反噬之力從經脈深處涌起,讓她的指尖不可控制地頓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她立刻運轉往生之力將其壓了下去,面不改色地完成了最后的修補。
但那一瞬的停頓,被十丈之外的玄宸捕捉到了。
他沒有起身,沒有上前,甚至沒有抬眼。只是周身的輪回仙光微微亮了一瞬,一道極淡的仙力無聲無息地蔓延過去,輕柔地覆在她方才煞氣波動的位置,將那一絲殘余的反噬徹底撫平。
做完這一切,他收回仙力,依舊低頭看著輪回簿,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臨汐感受到了那縷仙力。
溫熱的、純凈的、帶著輪回之力的厚重,輕輕拂過她的經脈,將那絲反噬化解于無形。
她站在往生臺上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開口,聲線依舊清冷平淡:“司尊不必如此。煞氣反噬,我自己能壓。”
玄宸沒有抬頭,語氣同樣平淡:“本座在查案,往生淵不能有失。你若是倒了,這座淵沒人守。”
公事公辦的理由,滴水不漏。
臨汐沒有再說話。
她轉身走回石臺,重新坐下。背對著他,繼續運轉往生之力穩定體內的煞氣。
可她心里清楚,方才那絲反噬,即便沒有他出手,她也能壓下去。只是會多費些時間,多承受些疼痛。
而他出手,只用了一瞬。
這是她第一次,沒有說出“別靠近我”。
不是不想說,是說了也沒用。他從未真正靠近她三尺之內,只是用仙力遠遠地護著,連“越界”都算不上。
她找不到理由趕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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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兩日。
這一日,臨汐正在渡化一縷執念極深的殘魂,那殘魂生前為情所困,怨氣滔天,在往生臺上瘋狂掙扎,不肯入輪回。
臨汐加大了往生之力的輸出,耐心地安**它:“執念已消,該走了。”
殘魂嘶吼著,魂體劇烈震顫,竟在最后一刻爆發出猛烈的怨氣,朝著臨汐反噬而來。
臨汐眉頭都沒皺一下,抬手就要硬接。
一道金色的輪回仙光比她更快。
玄宸不知何時已到了往生臺邊緣,指尖微動,那縷輪回仙光便精準地裹住殘魂的怨氣,將其輕輕一收、一順、一送,殘魂瞬間安靜下來,化作瑩白碎光,順著輪回縫隙消散。
“多謝司尊。”
臨汐收回手,語氣平淡,沒有感激,只是客套。
玄宸站在往生臺邊緣,沒有再往前踏一步。他看著她,目光沉靜:“你的妖力耗損過度,再這樣下去,下次**你壓不住。”
臨汐終于抬眸看向他。
四目相對。
她的眼里是千年不變的疏離;他的眼里是萬年沉淀的沉靜。
“我壓了千年,從未失手。”她收回目光,語氣平靜,“司尊不必操心。”
玄宸沒有反駁。他只是抬手,指尖凝聚起一縷輪回仙光,輕輕推向她身側的往生臺邊緣。
仙光落下,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屏障,將往生臺周圍三尺之內的黑霧與煞氣隔絕在外。
“本座設一道屏障,可隔絕外界煞氣侵擾,你渡魂時能少耗些妖力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這是為了查案能盡快結束。你若早撐不住,本座的案子便成了懸案。”
又是公事公辦的理由。
臨汐看著那道金色屏障,沉默了一瞬。
她沒有戳破,也沒有拒絕。
“隨你。”
兩個字,不冷不熱。
玄宸收回手,轉身走回自己十丈外的位置,重新坐下。
兩人再次恢復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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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又過了數日。
玄宸每日都會在往生臺邊緣設下仙力屏障,幫她隔絕部分煞氣。臨汐每次渡完魂,都會在屏障消散后,獨自坐回石臺,閉目調息。
他們之間的對話少得可憐。每天不超過三句,每句不超過十個字。內容全是公事——結界修復進度、亡魂**線索、天界仙力的來源。
沒有一句多余的話。
可有一種微妙的東西,正在兩人之間悄然生長。
不是曖昧,不是心動,而是一種……默契。
她開始習慣他的存在。不是依賴,只是不再覺得他礙眼。
他開始了解她的習慣。她什么時候渡魂、什么時候調息、什么時候煞氣最容易反噬——他全都看在眼里,記在心里,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不動聲色地出手。
這一切,臨汐都知道。
可她依舊沒有讓他靠近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仙妖殊途。孤煞命格。天道不容。
這三座大山,橫在他們之間,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她***近任何人。
她只能守著自己的往生淵,守著自己千年的孤寂,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,做一個無心無情、冷眼旁觀的往生妖。
第十日。
天穹之上,再次降下一道天界傳訊。
金色的傳訊金光懸在往生淵入口,天帝的聲音從中傳出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:
“生死司尊玄宸,十日已過,往生淵一案可有進展?若無頭緒,可先行返天述職。往生妖之事,按天規處置即可。”
傳訊落下,金光懸而不散。
臨汐坐在往生臺上,將這道傳訊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睜開眼,看向十丈外玄宸的方向。
他沒有動。
依舊坐在原地,翻著輪回簿,連頭都沒有抬。
“司尊,”她開口,聲線平淡,“天界在催你了。”
玄宸翻簿冊的動作頓了一下,抬眸看向她。
隔著十丈黑霧,四目相對。
“你希望本座回去嗎?”他問。
語氣依舊清冷,沒有試探,沒有曖昧,只是在問一個事實。
臨汐看著他,沉默了一瞬。
“司尊回不回去,與我無關。”
她收回目光,重新閉上眼。
玄宸沒有說話。
他低下頭,繼續翻看輪回簿。
可他沒有起身,沒有離開。
那道傳訊金光在淵口懸了一整日,最終自行消散。
他沒有接旨。
臨汐感知到金光消散的那一刻,眼皮微微動了一下,卻沒有睜開眼。
她只是將手中的往生之力,又收緊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