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生死司尊,渡盡三界唯獨不渡我
天雷懸于天穹,轟鳴陣陣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天道威壓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整座往生淵牢牢籠罩,連翻涌了千萬年的執念黑霧,都在這股不容違抗的天威之下變得畏縮安分。
玄宸那句“天規要罰她,先過我這一關”尚在淵中回蕩,字字逆天,句句鏗鏘。
臨汐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她見過太多仙神的偽善,聽過太多天道的不公。三界之內,人人懼她的孤煞命格,避她如避洪水猛獸,連靠近三尺都不敢,更遑論有人會為了她公然違抗天規。
眼前這位生死司尊的所作所為,于她而言,不過是查案之人的一時權宜,或是另有所圖的試探。
她緩緩收回周身蓄勢待發的往生之力,清白光暈收斂入體,不再與天穹之上的天道威壓對峙。孤煞煞氣也隨之內斂,重新藏入骨血。
“司尊不必如此。”
聲線清冷平淡,如同往生淵里終年不化的寒氣,一字一句都帶著劃清界限的疏離:
“我鎮守往生淵千年,天劫反噬、煞氣纏身,皆是我命數使然。司尊奉旨查案,只需查清亡魂**的真相,無需為我忤逆天道。”
她太清楚自己的命格有多兇險。
孤煞纏身,近身即死。方才玄宸能安然踏入她的煞氣范圍而不受反噬,已是三界獨一份的異象。但她不敢賭,也不愿賭。
不靠近,不牽絆,不連累——這是她對自己、也是對旁人最好的保全。
玄宸站在原地,玄衣廣袖紋絲不動,周身輪回仙光淡淡縈繞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身處天罰險境、卻依舊冷靜自持到近乎冷漠的白衣女子,深邃的眼瞳里掠過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暗沉。
他沒有應聲,也沒有上前。
只是淡淡頷首,聲線低沉清冷,無半分多余情緒:
“本座查案,自有分寸。往生淵結界裂痕未消,亡魂**未平,在此期間,本座不會離開。”
一句公事公辦的陳述,既不油膩,也不越界。
臨汐聞言,不再多言。
她微微側身,不再看他,緩步走回開裂的往生臺中央,重新站定。
白衣依舊纖塵不染,身姿依舊挺拔孤寂。方才那場天威對峙、那句逆天承諾,于她而言,不過是一段可以忽略的插曲。
她閉上眼,指尖輕抬。
往生之力緩緩鋪開,如同溫柔的流水,蔓延至往生淵的每一個角落。淡白色的光暈覆上往生臺的裂痕,崩裂的石臺漸漸愈合;隨后延伸至那道布滿蛛網裂紋的三界結界,金光黯淡的屏障微微震顫,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、愈合。
她做這一切時,動作平穩,神情淡然,沒有半分吃力,也沒有半分邀功。
千年來,她一直都是這么過來的。
無數個孤寂的日夜,無數次亡魂**,無數次結界崩裂,無數次煞氣反噬——都是她一個人扛下來的。
她能渡化三界間所有不得解脫的執念亡魂,能撫平世間所有愛恨怨憎的纏縛,能修補天地間崩裂的秩序結界。
可唯獨,她渡不了自己。
渡不了自己刻入骨髓的孤煞命格,渡不了自己永世不得解脫的孤寂,渡不了自己被天道定下的、永世不得與生靈相伴的宿命。
她是三界亡魂的救贖,卻是她自己永遠的囚徒。
玄宸站在不遠處,始終安靜地看著她。
沒有上前打擾,沒有出言指點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,在漫天黑霧之中,獨自撐著整座往生淵的秩序。
看著她煞氣纏身卻依舊用最溫柔的力量安撫殘魂;看著她承受天罰威脅卻依舊冷靜地修補結界;看著她孤身一人千年,卻連一絲脆弱都不肯外露。
他執掌輪回萬年,看遍三界眾生的命數與悲歡,卻從未見過像臨汐這樣的生靈——活成了一座孤島,卻依舊守著世間秩序。
她的孤寂不是偽裝,是刻在魂骨里的、千年無人觸碰的荒涼。
玄宸周身的輪回仙光微微波動了一瞬。
那是萬年以來,他恪守天規、不動聲色的心,第一次因為一個生靈產生了一絲微不**的松動。
但他面上分毫不露。
依舊是那個清冷淡漠、不茍言笑的生死司尊。沒有上前,沒有觸碰,沒有表露半分心緒。只是安靜地站著,用自己的輪回仙威默默震懾淵中躁動的殘魂與黑霧,為她分擔著**煞氣的壓力。
往生淵中一片安靜。
只有黑霧緩緩翻涌的聲響,只有殘魂細微的嗚咽聲,只有臨汐的往生之力流淌的輕響。
一白衣,一玄衣。一妖一神。
同在一座淵中,隔著三尺距離,如同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。
臨汐修補完最后一處結界裂痕,緩緩收回手,睜開眼。
清白光暈散去,她的臉色微微泛白了一分。
方才硬抗天道威壓,又強行**亡魂**,加上修補結界耗損往生之力,她的妖力已然耗損大半。骨血之中的孤煞煞氣開始隱隱反噬,經脈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。
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便面不改色地壓下了所有不適。
千年以來,煞氣反噬早已是家常便飯。這點疼痛,不值一提。
她抬眸,淡淡看向玄宸,語氣疏離,依舊在劃清界限:
“結界已暫時穩固,亡魂也已安撫。司尊若要查案,可自行查探淵中痕跡。我煞氣纏身,不便與司尊同行。還請司尊自重,勿再靠近我三尺之內,以免煞氣反噬,傷及仙體。”
字字句句都在告訴他:別靠近我,別招惹我,我們殊途不同歸。
玄宸終于抬眸,目光與她相對。
四目相對,她的眼里是冰封千里的疏離與戒備;他的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沉靜與晦暗。
他沒有應下她的告誡,也沒有反駁,只是淡淡開口:
“亡魂**,乃天界仙力刻意操控,針對的是你,也是往生淵。此后三日,淵中必會再有異動。你孤身一人,壓不住第二次**。”
他沒有說“我護你”,沒有說“我幫你”。只是陳述事實,不越界,不油膩。
臨汐眉心微冷,剛要開口拒絕——
天穹之上,一道極淡卻帶著絕對天界權威的仙力氣息,悄無聲息地穿透三界屏障,落在了往生淵的邊緣地帶。
那股氣息,清貴、威嚴,帶著天界天庭的專屬印記。不屬于天道,不屬于天雷——屬于天庭。
天界,察覺到了往生淵的異動,也察覺到了玄宸違抗天道、護下往生妖的舉動。
仙力極淡,并未深入淵心,只是停留在最邊緣,帶著一絲警示,一絲試探。
玄宸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瞳,微不可察地一縮。
臨汐也同時察覺到了那股氣息,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了然。
她緩緩收回目光,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往生臺深處。
白衣消失在翻涌的黑霧中,沒有回頭。
只留下一句極輕極淡的話,飄散在霧氣里:
“天界的人要來了。司尊,好自為之。”
玄宸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。
直到確認她已經走遠,他才緩緩垂眸,看向停留在淵口邊緣的那道天界仙力。
指尖微微一動,將其牢牢鎖定。
他依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依舊是那個清冷淡漠的生死司尊。只是周身的氣息,微微沉了一分。
他知道,天界的問詢很快就會到來。
他也知道,從他踏入往生淵、護下臨汐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同于以往的路。
可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,萬年不動的心,沒有半分悔意。
淵口邊緣,天界仙力愈發清晰,懸而不散。
而往生淵深處,那道孤寂了千年的白衣身影,已經重新坐回石臺之上,閉目渡魂。
不盼救贖,不盼陪伴。
只盼著這位天界司尊早日查完案子,早日離開。
別再因她,惹禍上身。